放過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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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她
封白藏的銀色劍芒與顧堇衡的暗紫魔力在山巅之下轟然相撞,炸開的氣浪将冰面上堆積了萬年的霜雪盡數掀起,露出底下幽藍色的透明冰層。
顧堇衡的護盾在封白藏第三劍劈落時便已布滿裂紋,第四劍落下,護盾轟然碎裂,無數暗紫色的碎片在月光下炸成一片詭異的星雨。
她嘴角溢出一絲暗色的血跡,身形搖搖欲墜,那雙睥睨全場的眼睛裏終于浮現出一抹不甘。但她已經沒有再戰之力了。
遠處冰脊上,數十道銀白色的流光劃破深紫色的天幕,朝冰山方向疾馳而來。
巡查司的援軍到了。
為首的是三名身着銀紋制服的高階巡查使,身後跟着近百名訓練有素的虛空界精銳,列隊整齊,動作迅捷,落地後迅速分散成戰術隊形,将整座冰山周邊區域全部封鎖。
緊接着,第二批流光也出現在天際。
玄門管理總局的先遣隊也到了,五十名全副武裝的修士從半空中落下,與巡查使配合默契地開始收押俘虜、清點戰場。
陳星一劍将刀疤臉拍暈在冰面上,喘着粗氣直起腰,看着滿天的援軍,終于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把長劍往冰面上一插,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封栀魚也收了劍,和馬尾女人打了半天,頭發散了,袖子破了,嘴角卻挂着痛快的笑。
盛道桉将眼鏡男交給巡查使押走,收回金光劍,轉身看向三才陣的方向。
從冰山上下來的三位師父已經站在陣眼旁,趙知屹手裏穩穩地托着那只琉璃淨瓶。
楚宜跟援軍的領隊簡短地交代了幾句,沒有提天魂的事,只說擒獲了三十餘名企圖破壞封印的妖邪,将為首的一名魔族使者交給巡查司重點看押。
援軍領隊肅然領命,帶着人馬開始善後。奇雲山的師徒們則默契地聚攏在一起,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有多問。
回到別墅時已是深夜。
城郊的獨棟別墅依舊籠罩在薄霧中,庭院裏的櫻花樹在夜色中靜靜伫立,仿佛千裏之外的南極冰川和那場惡戰都只是做了一場不真切的夢。
二樓,靜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盞床頭小燈,暖黃的光暈灑在素色的床單上。
盛道桉躺在單人床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身上蓋着一床薄毯。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睫毛在輕輕顫動。
她有些緊張。這畢竟是她自己的天魂,在外面飄了上萬年,現在要重新塞回身體裏,換成誰都會緊張。
三位師父都站在床邊。封白藏站在門口,半倚着門框,目光靜靜地落在盛道桉身上。
陳星和封栀魚被師父們趕到樓下去了,理由是“人太多影響靜氣”。
方予靠在床尾的牆上,身上還纏着好幾處繃帶。
他自己的傷也還沒好,但死活不肯去休息,誰說都不聽。
趙知屹看了他一眼,沒趕他走。
“閉上眼睛,放松。”楚宜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從趙知屹手中接過那只琉璃淨瓶,拇指挑開瓶塞。
一縷淡金色的輕煙從瓶口緩緩飄出,在暖黃的燈光下輕輕旋轉了一圈,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溫順地、安靜地朝盛道桉的身體飄去。
“什麽都不要想,跟着呼吸走。你的天魂認得自己的身體,不用你做什麽,它會自己歸位的。”楚宜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一縷穩定的錨,将盛道桉微微緊張的心緒輕輕按平了。
盛道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淡金色的輕煙在她眉心上方盤旋了片刻,然後像找到了家門的孩子一樣,輕盈地、無聲地融入了她的眉心。
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然後又舒展開來。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深沉,握着薄毯邊緣的手指也慢慢松開了。
她開始做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沒有南極,沒有冰山,沒有別墅裏暖黃的燈光。
她站在一片被血染紅的大地上,頭頂的天空是暗紅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面燒穿了,裂開無數道縱橫交錯的黑色縫隙,縫隙裏不斷湧出暗紫色的魔氣和灰白色的外星瘴氣。
遠處,連綿的群山被攔腰斬斷,河流倒灌入海,海水沸騰翻滾着被蒸發成大片大片的白霧,白霧中隐約可見無數扭曲的異獸身影在撕咬逃竄的人畜。
火山噴發的岩漿沿着山體流淌下來,将沿途的村莊和田野燒成焦黑的廢墟。
地震撕開的地縫深不見底,裂縫中湧出的不是岩漿,而是一種黏稠的黑色液體,液體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生靈腐化。
空氣中充斥着硫磺的刺鼻氣味、血腥的甜鏽味和一種來自外星的、無法用任何已知詞彙描述的冰冷金屬氣息。
魔界的大軍如同蝗蟲過境,鋪天蓋地地湧向三界的每一寸土地。
魔将與魔兵騎着長着三對肉翅的巨蜥在天空中呼嘯而過,巨蜥口中噴吐的魔焰将整座城池燒成火海。
地面上,三頭六臂的魔像傀儡邁着震天動地的步伐碾過戰場,每一次落腳都踩碎一片人類的房屋和修士的法陣。
而在戰線的更高處,外星勢力如同銀色的潮水從天空的裂隙中傾瀉而下。他們的飛船形狀如同被壓扁的昆蟲甲殼,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冽的金屬寒光,從船腹中不斷投放出銀白色的機械戰甲和生物兵器。
那些生物兵器有的形似巨型螳螂,前肢是兩柄長達數丈的合金鐮刀,一刀揮下便能将一座山頭削平;有的如同漂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水母,觸須垂落之處,無論是人還是牲畜都在瞬間被吸乾血肉,只剩下一具乾癟的皮囊。
三界的抵抗在最初幾天是頑強的。
神族、人族、妖族破天荒地放下舊怨,聯合組成了三界聯軍,在每一座關隘、每一道山口、每一片平原上與魔界和外星的聯軍展開了殊死搏殺。
天兵天将的銀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人族修士的法陣和符箓如同繁星般在大地上亮起,妖族的巨獸與魔像傀儡正面沖撞,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大地裂開新的傷口。
但那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勞。魔尊的力量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估。
他在虛空中蟄伏了萬年,并非沉睡,而是蓄謀,他不僅掌控了魔族上古七十二殿的全部兵力,還與遙遠星系之外的某個高等文明建立了聯系。
那些外星生物不是被征服的附庸,而是被魔尊以某種不可知的條件請來的同盟。
他們帶來的武器和技術與三界的靈力體系完全不同——修士的結界可以抵禦魔氣侵蝕,卻擋不住等離子炮的轟擊;妖族的肉身可以硬抗魔像的鐵拳,卻在納米級分解射線下如同紙糊。
而魔尊本人的實力,在融合了外星文明提供的某種能量源之後,已經達到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望塵莫及的境界。
他站在虛空中,俯視着大地上如同蟻群般掙紮的三界衆生,嘴角挂着一絲淡漠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棋局。
盛道桉站在一座被戰火削去了半邊山體的斷崖上,手中的長劍已被魔血和外星生物的□□腐蝕得坑坑窪窪,劍刃上的金光黯淡到幾乎看不見。
她的道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也分不清是人的還是魔的。
身邊是一群從附近的村鎮中救出來的幸存者,有老人有孩子有受傷的修士,他們擠在斷崖下方的岩洞裏瑟瑟發抖,眼神中寫滿了恐懼。
而就在這時,一只外星螳螂獸從天空的裂隙中直撲而下,鐮刀般的前肢一把抓起了一個蹲在岩洞口的小和尚。
那是個才七八歲的小沙彌,剃着青皮光頭,脖子上還挂着一串被硝煙熏黑的木念珠,在被抓起來的瞬間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瞪大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嘴唇翕動着似乎在念最後一遍“阿彌陀佛”。
盛道桉飛身而起,一劍斬向螳螂獸的前肢關節,劍光在合金甲殼上擦出一串火星卻沒能斬斷,螳螂獸發出刺耳的嘶鳴,另一柄鐮刀橫掃而來,她被迫側身閃避,錯過了救人的時機。
然後她就眼睜睜地看着,那個小和尚被螳螂獸塞進了鋸齒狀的口氣中,一聲輕微的“咔嚓”後,鮮血從口氣的縫隙中濺了出來,濺在她腳下的岩石上,濺在那串斷裂的念珠上。
小和尚的念珠從空中掉落,散了一地,木珠在血泊中彈跳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她沒有哭。她拔劍繼續追上去,硬生生将那只螳螂獸的雙鐮斬斷,将它從頭到尾劈成兩半。
但小和尚已經回不來了。她蹲在地上撿起那些染血的念珠,一顆一顆地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發白。
斷崖下方,岩洞裏的幸存者們用驚恐萬分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重複了無數次。她救下的人,轉眼又被另一波妖魔撕碎;她拼盡全力守住的山口,轉眼就被更強大的敵人踏平。
死亡多到她已經來不及悲傷,只能機械地揮劍、結印、救人、再揮劍。而君岳一直陪在她身邊。
那時的君岳還不是方予,他是天魔皇室的太子,魔尊的親生兒子,天魔族百萬年來天賦最高的繼承人。
但他站在了三界這邊,站在了他父親的對立面。他脫下了天魔皇室的玄金戰甲,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黑色勁裝,手中那柄曾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魔戟被他親手封印,只留了一把普通的長刀。
他站在盛道桉身側,與她并肩作戰,沉默地、堅定地擋在她前面,替她接住那些她接不住的攻擊,替她擋下那些她擋不住的敵人。
他們并肩走過無數戰場,從魔界的熔岩深淵到人間的殘破城池,從神族的崩塌天宮到妖族的血染森林。他們救過很多人,也失去了更多人。
那日,他們在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木屋中短暫歇腳。木屋的屋頂被一塊巨石砸穿了,冷風從破口灌進來,吹得牆角的乾草堆沙沙作響。
屋子裏還有一對年輕的情侶,是他們在撤退途中從一座被魔焰包圍的鎮子裏救出來的。
男生緊緊摟着女生,用後背擋住房門的方向,胳膊上還在滲血,卻還在低聲安慰懷裏的戀人。
女生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眼淚流了滿臉,死死攥着男生的衣襟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