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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府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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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聽出他在罵人,頓時舉着笤帚一通瞎掃,灰塵全往他們臉上揚,陰陽怪氣道:“咱廣平縣哪能和你們潼江鎮那個土匪窩比,咋,鎮上的藥材不夠你們搶,眼下還跑到縣城裏來了?真當我們醫院好欺負不成!”

趙三地氣得面紅脖子粗;“你這人說話不要這般不講道理,什麽土匪窩,我們可沒搶你家醫館的藥材!而且我大哥還幫你們醫館的夥計把被搶的藥材搶回來了,你咋能張嘴就誣陷人?!”

此時醫館周圍已圍了不少人,夥計冷笑一聲,朝着周圍百姓大聲宣揚,把地動時潼江鎮的平安醫館被那裏的百姓哄搶藥材一事添油加醋說了出來。

趁火打劫最是為人不齒,人群裏響起一片議論聲,衆人看向趙大山兄妹四人,表情都有些不太和善。

趙三地一個人說不過周圍的百姓,有人指着他們鼻子罵喪良心發難財,氣得他身子都在發抖。

趙大山見此,曉得這生意是做不成了,帶着弟妹就要離開。

夥計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嘲諷道:“可別拿着沙參當人參,沒見過世面的東西,懶得把時間浪費在你們身上!”說罷,一揚笤帚,灰塵漫天。

趙小寶坐在三哥肩上,正好吃了一嘴灰,嗆的她捂着嘴咳得停不下來。

趙三地見此顧不上和夥計争氣,帶着小妹火速離開此地。

接下來他們又去了保和堂,保和堂的掌櫃聽說他們是來賣人參的,倒也見了他們。

人參是早上還在客棧時拿出來的,這一路沒颠簸過,一直好生保存着,甚至泥土都還是濕潤的,瞧着就像昨日剛挖出來,新鮮的很。

保和堂的掌櫃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顴骨高凸,身材清瘦,蓄着八字胡,瞧着很不好相與。他看過人參後,沉吟片刻道:“确實是人參,但出土不夠細致,根須斷了幾根,我只能出八兩銀子。”

八兩?趙大山眼中閃過一抹失望。

不是他眼高手低,這根人參确實如掌櫃所言,小妹挖的時候估計是嫌麻煩,根須斷了好幾根。但它整體完整,個頭也不小,不說幾十兩銀子,二十兩總得值吧?八兩實在太少了。

他的心理預期其實是二十五兩,低于二十五兩他都不想賣。

趙大山沒賣過這玩意兒,也不知道行情,但他還是能感覺得出來掌櫃壓價了,壓的很低,似乎是吃定了他一定會賣給保和堂。

估計之前在平安醫館和夥計起争執的事兒傳到了保和堂,同行是冤家,平安醫館的人一聽他們說話是潼江鎮那方的口音,臉上的憎惡頓時不加掩飾,別說做生意,估計他們日後連平安醫館的大門都踏不進去。

也不知那日過後又發生了何事?為什麽平安醫館的人這麽讨厭他們潼江鎮的人?明明當時他都幫着醫館夥計把藥材搶回來了,連同他在內的百姓還買了不少風寒藥,照理說關系不至于惡到這種程度啊。

趙大山完全摸不着頭腦,根本想不明白,但看着一臉勝券在握的保和堂掌櫃,他拱了拱手道:“八兩銀子實在有些少了,我就不打擾掌櫃了。”說罷拿過桌上的人參,小心包起來收入懷中,帶着弟妹轉身便走。

一聲冷笑從身後傳來:“心比天高,我倒要看看縣裏哪家醫館會收你家的人參。”

趙大山心頭火起,只覺來縣裏一趟諸事不順,但他還是耐着性子再次一拱手,面無表情轉身走人。

“若是想通來了,保和堂的大門你随時可進,八兩銀子,我一分不少你。”掌櫃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态度閑适,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一行有一行的規矩,一行有一行的消息。

開在潼江鎮的平安醫館時運不濟,年初那場地動,醫館裏包括林大夫在內的兩個打手,四個夥計,一個七個人,最後只活下來倆。

除了林大夫和其中一個打手死在天災裏,剩下那個和四個夥計被湧入鎮子的百姓搶了剩下的藥材和銀錢,在争執中,兩人被踩死,一個被人趁亂下黑手捅死,活下來的那倆人還是最開始就把藥材和錢丢出去才逃過一劫。

這事兒莫說縣城,便是府城裏的醫館也知曉。

他們不暴露身份還罷,只要他們敢說自己說潼江鎮的人,一開口說話,沒被人家打出來都算是好的。眼下,除了他們保和堂,誰敢收他家的人參?

小藥鋪不敢得罪平安醫館,更不敢搶他保和堂的生意。

掌櫃放下茶盞,輕彈衣擺,從容起身。

從保和堂出來後,他們又去了附近幾家藥鋪。

前兩家表現出興趣,邀他們進門細說,不曾想話術一致,都說品相不佳,賣不上價錢,給的價格甚至還不如保和堂的八兩,他們只願出六兩。

趙大山自然是态度恭敬地告辭了,轉頭就去了另外幾家。

結果那幾家甚至連看都不看,要麽出價六兩,要麽就說不要。這一番下來,趙大山也算徹底明白了,在這縣城裏,他是別想把人參賣出去。

除非便宜賣給保和堂。

他想這就和村裏誰家有個啥事兒,轉個身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一個道理。行業裏沒有秘密,上頭的人出價八兩,/>

他相信,他若堵上那口氣,六兩銀子賤賣給小藥鋪,藥鋪掌櫃轉頭就會以八兩銀子把人參賣給保和堂。

“大哥,咋辦啊?”趙三地愁的很,有點後悔和平安醫館的夥計吵嘴,早知道就忍着了。

“要不去府城吧?”一直安靜沒說話的趙二田突然開口,反正他們出門前就做好了可能要去府城的準備,他不相信這麽金貴的人參只能賣八兩銀子,就是賣十兩,十五兩,去一趟府城也不虧,銀子不好賺啊,多走點路不費事兒。

反正眼下農閑,家裏沒啥事兒乾。

“去,咱現在就去府城。”趙大山不再猶豫,說乾就乾,轉頭就去打聽消息。

得知從廣平縣到慶州府路途遙遠,騎快馬都要一日半的工夫,驢車快些得兩日多,慢的三四日,走路就更別提了,很少有人會選擇走路。

趙大山倒是想從鎮上來縣裏一樣跟在驢車後面,但人家不樂意啊,表示要麽給錢捎帶一程,要麽不管你。他們搭上線的商販明确說道,去府城的路不好走,還得在路上過夜,指不定還有山匪攔路,他押送貨物去府城其實也是跟着镖局的镖師走,有空位才會捎帶他們,而且他要價不貴,人多還能保證安全。

趙大山聽完,轉頭就派老三去和镖頭交流,最後以一人八十文的價錢敲定,镖局帶他們一起走。

氣得最開始和趙大山搭上話的商販直翻白眼,再不願搭理他。

趙大山也不是傻的,既然都是交錢,肯定交給押镖的镖頭啊,回頭要是路上真有個啥事兒,人家收了錢是會管他們的。若是貪圖便宜給了商販,屬于商販捎帶他們,出了事兒镖局的人不會搭理他們。

趙大山寧願多花點錢也要保證安全,他家小寶不容有失。

唯一有點小懊悔的就是應該叫小妹提前帶着她二哥藏木屋裏去,這樣他就只用交兩個人的錢。

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不好,回頭要是在府城遇到這一行人,看着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妹和老二,心裏怕是會犯嘀咕。

四個人,連小孩兒都沒打折,共花費了三百多文。

不過也有好處,他們不用走路了,镖頭爽快地給他們安排了座位,是一個上頭坐着好些婦人娃子的板車,拉車的是兩頭耐力好的騾子,跑起來賊有勁兒。

趙大山感覺自己上當了,他們是漢子,怎好和婦人同坐一車?由此看出了镖頭的“險惡用心”。難怪他答應的這般爽快,敢情在這兒等着他們呢,出門在外果然要多個心眼。

這但凡要點臉的漢子都不好意思上車啊。

“三哥,小寶要坐騾車。”趙小寶沒做過騾車,她甚至沒見過騾子,覺得它們好威風好威風啊,蹬着兩條小短腿就要往車板子上蹦。

有個年輕婦人看見她,笑眯眯地往旁邊挪了個位置。

趙三地看了眼大哥,見他點頭,這才把肩上的小妹放下來,朝那位年輕婦人憨笑一聲,插秧似的把小妹插|入別人騰出來的空隙了。

趙小寶扒拉着擋板,感覺屁股都要被颠爛了,不過她不覺得疼,反而龇着小白牙嘎嘎樂:“大哥二哥三哥,騾子跑的好快呀!”

其實沒多快,這趟人不少,也正是因為拖拖拉拉吵吵鬧鬧下午才啓程,給趙大山他們搭上尾班車的機會。

镖局也沒那麽多騾車,除了腳力差的婦人小娃,漢子們都和趙大山他們一樣走路,包括押镖的幾個镖師,除了镖頭騎着高頭大馬走在最前方,其餘人全靠兩條腿走路。

趙大山兄弟三人緊緊跟在騾車旁邊,趙小寶颠累了,就輪流騎在三個哥哥肩上,困了就卷縮在背簍裏睡大覺,清醒貪玩時就去坐騾車。

到飯點時,趙小寶就躲在背簍裏啃熱乎乎的雞蛋和餅子,趙大山也是如此,他們一口一個半個饅頭,不敢讓人看出來他們吃的東西是熱乎的,囫囵着咽下去就完事兒。

人多走得就慢,夜裏歇在路上,有镖師守夜,但趙大山還是不放心,讓昨日睡得舒坦的趙三地守夜,他則抱着裹在棉被裏呼呼大睡的趙小寶靠在樹上休息。

趙二田靠在大哥旁邊,一左一右護着小妹。

就這般交替着守夜,在第四日的中午,他們終于到了慶州府。

第一眼望過去,就是排成長龍的隊伍。

在縣城,能瞧見一匹馬就覺得很是稀罕了,而在府城,兩匹拉車的馬随處可見,馬車也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富麗堂皇,坐在車轅上的馬夫瞧着比鎮上的富貴人家還光鮮呢。

和對方對上視線,車夫還沖他們點點頭,雖然面無表情,但沒有半點看不起人的樣子。

趙大山有點激動,他覺得府城的人比縣裏的好,他以為越有錢有勢的人眼睛越是長在頭頂,眼下看起來不是那麽回事兒哈。

這一排隊就是近一個時辰,主要是押送貨物的隊伍太多了,商販進城檢查尤為仔細,趙大山仔細瞧了,守城門的兵爺有六個,腰間都別着大刀,唬人的很。但百姓進城,他們也沒克扣啥,交了進城費很爽快就放行,對商販檢查雖然仔細,只要沒違規,也不會故意扣押對方貨物,還是比較講理的。

進城費和縣裏一樣,成年人兩文,小孩一文。

趙大山身上帶着裏長開的路引,也是以防萬一要來府城,人家檢查時他拿不出來就完蛋了,怕是要被抓到牢裏去。廣平縣的兵爺檢查沒有那般嚴格,交了進城費就通行了,但府城的守城兵爺會問他們從哪兒來,進城做什麽……趙大山就老實巴交說自己是來賣東西的。

結果官爺檢查他們的背簍,除了一床褥子就是幾個竹筒,見兵爺面露懷疑,趙大山只得掏出懷裏的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參,小心翼翼掀開一點給對方看,讪笑道:“運氣好得了這物,就想來府城碰碰運氣。”

兵爺仔細瞅了他兩眼,沒說啥,擺手放行了:“下一個!”

這下別說趙大山,就連尚且懵懂的趙小寶都覺得府城比縣裏好,同樣都是守城門的兵爺,咋人家态度就這麽好呢?一點都沒有為難他們。

他們排隊時還聽見有人在說最近兩個月來府城做生意的外地行商變多了,入城檢查比去年還要嚴格呢。

之前還擔心會被為難,沒想到府城的兵爺還是很好說話的,可能和人家見多識廣有關,他們眼裏的稀罕物,別人許是見慣了的?

離開前,趙小寶沖着兵爺甜甜一笑,肉乎乎面頰露出倆梨渦,給兵爺看得一愣一愣的,嚴肅的表情都快維持不下去了。

好在一旁的同僚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這才回神,勾起的嘴角再次繃直,唬着臉繼續檢查下一個。

随着人流進了城,趙小寶頓時感覺兩只眼睛都不夠用了。

這會兒差不多臨近午時,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主道寬敞得能同時容納四輛馬車并行。進城和出城的人實在太多,趙大山只能帶着弟妹往人少的地方走,生怕擋着貴人的路。

自進了城,他們臉上的震驚就沒消失過,以他們肚裏沒裝半點墨水的文采實在形容不上來府城的熱鬧繁華,嘴裏只會發出屬于鄉巴佬頭一遭進城的驚嘆,只覺路好寬敞,人好多,商鋪好多,樓好高,馬好多,大家都穿的好好,有錢人看起來好多,連面攤飄來的香味兒都比縣裏要濃郁。

人來人往,熱鬧喧嚣,繁華異常,一派人間煙火氣。

雖然他們不懂咋說,但心裏就是這般想的,這個場景才是人間煙火氣,村裏竈房飄出的炊煙只能用“湊合活着”來形容。

驚嘆過後,就是後知後覺的膽怯,看着閑散自在的府城百姓,兄妹四人忍不住看向彼此的穿着,頓時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走路都變得拘束起來。

他們出門都穿上了最體面的衣裳,只在看不見的地方打了補丁,乍一眼望去還是很精神的。

可和府城的百姓一比,一看一個不吱聲。

人家穿的是棉衣,他們家就只有趙小寶的衣裳是棉,兄弟三人都是粗布短褐,只能和街邊兒蹲着的乞丐一較高下。

“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大老遠來了府城,咱也去吃碗面吧,嘗嘗這裏的吃食味道如何。”趙大山拍了拍明顯情緒低落下來的三弟,“乾啥擺出這副表情,是怪爹娘沒把你生在府城當少爺?”

趙三地被戳穿了心思,臉一紅:“大哥你胡說啥呢,我哪有這麽想?就是心裏一時有點不得勁兒,感覺咱和人家差距好大啊。”

“是挺大的。”趙二田搓了搓手,一臉憨厚。

他覺得自家挺好的,在村裏也還成,結果出門一趟才發現,府城的下人穿的比鎮上的老爺夫人們還好。

以前他們去鎮上尋夥計,還羨慕過大戶人家的下人日子過得好,衣裳都沒有補丁。

結果來了府城,開了眼界,發現人家乞丐身上穿的都是不知打哪兒撿的破棉衣,洗乾淨估摸比他身上這身還體面呢。

突然覺得來府城撿垃圾也不失為一個前途光明的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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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大家支持,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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