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趙老漢的春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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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喜他們被拘在屋裏認字算術,聽見聲兒,拉着小夫子王金魚就往外頭跑,一群娃子圍着點心打轉。趙小寶從娘手裏接過一包棗泥糕,她站在屋檐下,院子裏排了一串娃子,她叫到名字的就上前領一塊。
新侄兒王金魚是第一個被叫到的,這是小寶姑不可言說的短暫偏心:“金魚侄兒!”
賀瑾瑜長這麽大就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兒,以前家中婢女把點心端到他面前,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如今竟是非常自覺地跟随喜兒他們排起了隊。想不排都不行,顯得不合群,喜兒也拽着不讓他跑。
他上前兩步,仰視站的比他高的小姑,面頰微紅,輕聲應道:“瑾,金魚在。”
“金魚最近很聽話,比喜兒聽話,小姑先給你點心吃。”趙小寶揚起小下巴誇了一句,示意他伸手。
王金魚只能伸出右手,他小寶小姑立馬往他白淨的手心裏放了一塊在他眼中略顯粗糙的棗泥糕。
“好啦。”趙小寶對他笑了笑,揮手示意他可以走開了。然後看向排在他身後的趙喜,繼續小寶姑大點兵,“下一個,最近不聽話的喜兒。”
“小姑,我咋不聽話啦?”趙喜屁颠颠擠到她面前,主動伸出髒兮兮的小手,讨好地沖她笑,“我最聽小姑話了。”
“也要聽爹娘的話,不準吵吵鬧騰。”趙小寶叉腰教育了一會兒,才往他手頭放了塊棗泥糕。
“下一個,不認真認字的阿登。”
…
王氏在堂屋和三個兒媳拾掇面粉,見此一個個輕笑搖頭。
朱氏已經聽男人私下說還買了半扇豬肉,這個不好拿出來,于是扭頭輕聲問王氏:“娘,豬肉咋整?是熏出來還是就放在木屋裏?”
今年他們沒養豬,也是被年初那場地動吓着了,當時村裏好些雞鴨不是被砸死就是趁亂跑沒了影。還有兩家沒殺年豬,他們和隔壁村的周屠夫約定好年後來收豬,給的價錢要高百十文,結果地動時豬沖破圍欄直接跑了,也不知是跑進了深山還是咋,事後到處找都沒找着。
不止他們,村裏好些人家今年都沒養豬。
“家裏還有不少臘肉,那半扇就先這麽放着吧。”王氏想了想說道,主要是這個時節也不好熏臘肉,反正東西放在木屋裏不會壞,小寶喜歡吃新鮮的肉,偶爾可以給她割一刀炒個肉末下粥吃。
朱氏點頭,大山他們背回來的粗面不到百斤,她之前聽他和娘說銀子都用完了,整整七十兩呢,指定還有不少放在木屋裏。
羅氏特意把紅糖點心和藥酒藥粉分出來,她有點迷信,不太喜歡糧食和藥材放在一起,感覺不吉利:“娘,這些放主屋嗎?”
王氏看了看,藥酒和藥粉只有一瓶,風寒等藥貼着标簽,她雖然不識字,但各種藥都打了記號,這是一個笨方法,但對老百姓管用。醫館也擔心不識字的百姓吃錯了藥,每次都會再三叮囑每一種記號治什麽,他們家是平安醫館的老顧客了,王氏自然認識。
“這些都拿去主屋,留一袋面粉和糙米在竈房,日後你們做飯自己拿主意就成,不用頓頓都問我。”王氏想了想,繼續道:“日後不用太節省,每頓多舀一碗米下鍋,三五日烙個餅子蒸頓饅頭包子,娃子們都在長身體,大人也需要油水,該吃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乾活兒。”
朱氏幾人連連點頭,心裏自是高興。
王氏卻沒她們那麽高興,她心裏還壓着一件天大的事,實在笑不出來,繼續安排道:“糧食和鹽漲價這麽大的事明日會和村裏人說一聲,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你們明日回一趟娘家,通知一下家裏人,叫親家這會子別省着銀錢,該買就買,現在不下決心,就怕日後還要漲價。”
朱氏和羅氏趕緊點頭:“知道了娘。”
“老三媳婦,這段時間家裏忙,既然老大他們今兒去落石村通知了你爹娘,明日你就別回去了,家裏活兒乾完你帶小五他們進山多挖些野菜和春筍,喊老三多砍些柴火,回頭咱家要多蒸些包子饅頭擱木屋以防萬一。”
孫氏點頭,忙應道:“好。”
朱氏在一旁忍不住開口問:“娘,咱還要防啥?”他們糧食都買回來了,已經“以防萬一”了啊,咋還要“以防萬一”。
羅氏也看向王氏。
王氏不理她們,拉了臉:“問那麽多乾啥,叫你們做什麽就做什麽!”
婆婆很少拉臉子,可她一旦發火,連朱氏都不敢再吱聲。妯娌三人對視一眼,不敢再說話,低頭各自忙活。
屋內一陣安靜,顯得院子裏愈發熱鬧。
夕食煮了一大鍋糙米粥,夜裏不用乾活兒,一般都是早晨或中午吃頓乾的,夕食将就着混一頓,餓不着就成。菜也簡單,一大盆涼拌荠菜,一盤子香椿炒蛋,一碟子腌鹹菜,香椿是今兒趙老漢去山裏摘的,兩盤菜量都不少,雞蛋也是葷腥,算是很不錯的一頓飯食了。
王金魚吃了好些日子的糙米飯,從一開始的難以下咽到如今捧着碗已經能吃的很香,餓過肚子的人挑剔不起來。
全家只有小寶姑一個人吃大米飯,王金魚從一開始的驚愕到如今已經習以為常,他從未見過這般寵愛閨女的農戶人家,但看大家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漸漸也覺得好似就該這樣。
一頓打仗般的夕食吃完,天已徹底黑沉。
家裏人多,洗漱都要排隊,一塊帕子兄弟幾個一起使,王金魚那點潔癖也治好了,不過短短數日,他就感覺自己徹底融入了鄉下,融入了趙家。
府城的大少爺賀瑾瑜已經悄無聲息消失,如今藏于鄉野的是吃糙米飯,洗髒帕,和五個兄弟擠着睡木床板的王金魚。
星河漫天,蟲鳴聲聲,鼾聲四起。
翌日,趙大山和趙二田帶着媳婦回娘家,離開前,兄弟倆偷偷和爹娘道:“我們最遲天黑之前回來,爹年紀大了,身子骨沒我們硬朗,記得等我們回來再割稻,一定啊。”
說完念念不舍,一步三回頭,搞得趙老漢都忍不住在心裏嘀咕老大老二咋突然這麽孝順,還搶活兒乾!
等人一走,他背着手就要去村裏開大會,走到半路突然停下腳步。
愣了一瞬後,他似乎想到啥,轉身就往家裏跑。
割稻??
老大說的是割稻吧???
他們家的地剛插上秧,割稻也要等到秋日裏去,如今能割稻的地兒就只有一個!
倆臭小子可真能瞞啊,昨兒回來竟沒漏半句口風!
趙小寶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被爹搖醒時,她還耍起了小脾氣,轉過身用屁股對着他,生氣嘟囔:“爹不要吵小寶睡覺,小寶困。”
“乖寶,乖寶別睡了,爹問你個事兒啊。”趙老漢蹲在床頭急得一腦門子汗,“神仙地裏的糧食是不是成熟了?是不是能割稻了?啊?小寶醒醒,小寶你理理爹啊!你吱一聲再睡!”
趙小寶感覺耳邊一直有蚊子嗡嗡嗡,吵得她腦瓜子疼,她迷迷瞪瞪睜開眼,一把抓着爹,趙老漢還未反應過來,頓覺天旋地轉,随即眼前畫面一變,視野裏出現了一座木屋。
顧不上拾掇木屋裏丢的亂七八糟的糧袋,他倒騰着兩條老腿朝着水田匆匆跑去。
其實不用跑到跟前,他種了一輩子地,只打眼一望,就曉得田裏的糧食長勢如何,成沒成熟,還要多久成熟,這畝地大概能收多少石糧。
趙老漢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顧不上撿,赤着一只腳深一個腳印淺一個腳印跑到田坎。
直到看見被壓彎了腰的稻莖,看着上面結滿的谷子,想象中的畫面徹底變成現實,趙老漢那顆激烈跳動的心才猛地一頓。他蹲在田坎上,粗大的手指輕輕拂過割手的稻葉,掌心托舉着看似很輕,實則壓的他呼吸急促、險些喘不過氣來的重量時,他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沖着被微風拂過而笨重搖曳的三畝稻田,仰頭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感謝天上的神仙,感謝神仙大人有大量允許我們一家在此種地,我保證不貪心,最多、最多只墾個十畝地,絕不多貪!”趙老漢原是蹲着,這會兒順勢就給跪了下來,沖着上天磕了一個,神仙住在心裏,他說有那就是有。
他無比虔誠地磕了三個頭,砸的腦門子框框響。
磕完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在田坎來回奔跑,這裏瞅瞅,那處摸摸,見三畝地的糧食長得一樣好,谷子壓彎稻莖腰,他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老淚縱橫。
嘴裏神神叨叨念着:“咱家老祖宗上輩子是乾了啥大事啊,積了八輩子陰德,這輩子我和老婆子才生了這麽一個寶貝疙瘩。列祖列宗在上,咱家出息了,日後頓頓大米飯都敢想了,你們在年過節清明端午,兒孫給你們供大米飯,燒粗香,燒一搭紙錢,讓你們有花不完的銀子,你們在一家,保佑小寶健健康康!”
趙老漢又哭又笑,時不時捏一顆谷子丢嘴裏,嚼完咽下,換一茬又掰下一顆丢嘴裏,他整個人好似發了瘋,歡喜得不能自已。
生長在土地裏的莊稼老漢,迎來了屬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