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0 章 他們,已經算不得良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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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原本也有些心動,但被趙老漢拘着沒讓下河,還罵他們:“可莫要被歡喜沖昏了頭腦,你們也不瞧瞧那水多髒,咱在家都快倆月沒搓過澡了,逃難恁長時間只用汗巾擦過身子,一身的灰泥,這麽多人在水裏撲騰過,要是污水不小心進了口鼻,回頭鬧了病,就為了幾條小魚小蝦,值當不值當?”
更重要的是,他們還要趕路,得抓緊時間休息恢複體力。
“大根,那咱不去了。”趙山坳嗫嚅着嘴皮子,他先前趁人不注意想下河,奈何一只腳剛踩着水面,腳背都還沒打濕就被人拽了回來,說大根不讓下河,只能在岸上看看熱鬧。
回來挨了一頓批,趙老漢說他還村老呢,都不做好表率!
“前頭的路堵着,這些人瞧着一兩日沒打算走的樣子,哎,難不成咱就乾等着?”李來銀愁的很,打眼望過去,火堆倒不是人人都燃了,但那地上是躺滿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大道算不得多寬敞,兩側的小路也睡滿了人,先來的滞留着不動,後頭又源源不斷湧來新的難民,天黑之前大山帶着滿倉他們去前頭看了看路,人勉強能擠過去,但板車過不去。
除非硬闖。
但這顯然不可能,雖然他們人多,但在這烏泱泱看不到頭的人潮下,他們這百多人實在算不得啥。抽刀不至于,不但不敢,還得把刀藏嚴實了,免得叫人瞧見生出亂子,這麽多人真不是鬧着玩兒的,混亂之下,他們不定能安好。
“咱不走,後來的馬車也要走,咱跟着就成。”趙老漢面色沉着,顯然并不擔心這事兒,他們不敢抽刀驅趕難民讓路,但大戶人家的護衛們敢,商賈權貴有多霸道,他見識過不止一次,那群人并不在乎外人的性命,只顧行自己方便。
到時候他們跟在後頭就成。
幾個村老點頭,河灘有水确實稀罕,但他們沒想在這裏多做停留,還得早些到府城才是。
到了豐川府,該在哪裏落腳,他們心裏也沒譜。石大郎私下也和他們說過,若能在這裏安穩下來,就別逃了,這裏雖然緊鄰慶州府,但邬陵山就是一座天然屏障,就算兩府之間還有別的官道,咱尋個偏僻有水有田的地兒落腳紮根,總比逃荒強。
只是他們也不知豐川府眼下是個啥情況,是願意接收難民,還是驅趕難民。最好的結果當然是前者,如此,他們只需等豐川府的官吏安排,看分到下轄哪個縣鎮村,只要過了明路,日後他們就是豐川府的百姓了。
最壞的結果,豐川府不接收難民,甚至驅趕難民……他們下意識排斥着這個可能性,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
當下,他們還是保持着比較積極期盼的心态來面對未來的事。
“石大郎說他沒走過這條道,接下來的路咱得摸瞎走了。”說起這事兒趙山坳就惆悵得慌,石大郎當初咋就不走這條路呢?鬧得,接下來遇着條岔路口,他們都得抓阄碰運氣了。
可也是沒法子的事兒,這誰能想到逃荒能逃到這裏來,石大郎也是後悔得很。
“從這兒到河泊縣城,驢車慢些走差不離倆時辰就能到,咱推着板車,天不亮發出,午時準能到。”趙老漢心說還好咱有青玄,那小子小小年紀也不知都經歷了啥,問啥都能應上兩句,說的有鼻子有眼,讓人想懷疑都升不起心思,就覺得他說的都對,照着來準沒錯。
“你咋知道?!”趙山坳滿臉震驚,大根是他們的大根啊,也沒來過河泊縣吶,連石大郎都不知道的事兒他咋知道??
“我不知道能帶你們走這條路?”自然不會說是青玄告訴他的,免得問個沒完。
趙老漢冷哼一聲,火光映照着他的臉,帶着讓所有人都不由停下手中事宜安靜傾聽他說話的信任神色:“其實眼下咱已經算到豐川府了,只是離府城還有些距離,要途徑好幾個縣才能到。石大郎當初說到豐川府要經過三個縣,其實錯了,是兩個縣,進入河泊縣,就已經算是踏入豐川府了。”
這件事還是後來青玄私下和他說的,關于河泊縣早前歸慶州府,後來被劃分到豐川府的事兒,石大郎許是不知其中內情,畢竟不是本地人,每次匆匆來匆匆往,具體劃分并不清楚。
河泊縣是豐川府下轄縣城,只是歷史遺留問題,本地仍有一部分百姓自稱慶州府人,鬧得外人也跟着混淆不清。
他大致解釋了一下原因,大家夥懵懵懂懂點頭,其實一路他們都是懵懂迷茫的狀态,走哪兒,還要走多久,全是領頭的趙老漢說了算,讓停停,讓歇歇,讓走走。
見他們聽啥都不過腦的樣子,趙老漢也沒再多說,青玄當初還擔心他們不能順利進入河泊,擔心有人阻攔。如今看來,河灘折騰出這麽大動靜都沒有本地人出面,顯然這個擔心多餘了。
具體原因,他也不知道是豐川府不排斥流民,還是河泊縣的百姓其實也備受旱災影響,根本沒多餘心思搭理他們。畢竟他們眼下還未真正進入河泊縣,連一個本地人都沒見着,根本不知道豐川府對待流民态度如何。
不過有些事還是得提前說,再蠢笨的人都該清楚的事實。
“到了豐川府,不代表咱就能放松下來了,相反,我們接下來不但要防着難民,還得防着本地人。”趙老漢很不想說這件事,但他不說,這群人還當自己是潼江鎮晚霞村的老實農民,到了別人的地兒,還放不準自己的位置,“我們村被流寇侵擾過,你們該比誰都清楚,本地人有多恨,多憎惡,多害怕外地人。”
他望着眼前一張張老實巴交的臉,說出一個很冷漠又殘酷的事實:“對河泊縣,對豐川府的老百姓來說,我們就是外地人。”
他們和當初入侵慶州府的北方難民一樣,是讓慶州府百姓聞風喪膽的流民,流寇。
“他們”殺人不眨眼,是搶女人搶糧食搶銀錢,無惡不作的外地人。
如今的身份已然轉變,他們從守衛家園的人,變成了入侵別人家園的人。
如若思想轉變不過來,等真正進入河泊縣,踩在豐川府的土地上,被豐川府的老百姓拿着鋤頭揮舞驅趕,他們許是還會愣神反應不過來自己也不是壞人啊,咋把家夥什對準他們?
“如果豐川府不接收難民,那我們這些滞留在豐川府的難民,就成了人人喊打,像耗子一樣東躲西藏不招人待見的流民。”他說,“我們不害人,也不搶別人的糧食女人,但像我們這樣的人太多了,日後沒準還會越來越多,我們不做的事,他們沒準會做,一個流民作亂,所有流民都要頂罪。”
他話音落,四周久久沒人吭聲,都被吓到了。
很顯然,他不提這茬,大家夥都沒想過,眼下他們不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了,他們是活不下去跑到別人地盤的難民。
流民的前身就是難民。
如果豐川府不要他們,驅趕他們,他們又不能回慶州府去,未來就只有兩條路可走,滞留在豐川府東躲西藏當流民,或是繼續逃難,當個難民。
他們,已經算不得良民了。
至少,在豐川府的百姓眼中,他們絕對不是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