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曲山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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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這一程,于情于理他都該送,也算是全了這陣兒相處的情誼。
“走吧。”他沒廢話,繼續領頭往曲山縣方向走。
雖然沒去過,但也不需要認路,臨近縣城,河面上撐筏劃船的人更多了,幾乎都是朝着同一個方向去,估摸也是聽了信兒從八方趕來,其中可能還有外縣的百姓。
不少人和他們一樣蒙着頭面,瞧着也是受不得河面時而飄來的惡臭,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壓抑的咳嗽,聽着是要把肺管子咳破血的大陣仗,趙老漢不由多留了幾個心眼,叮囑大家夥離對方遠些,不要湊近。
甭管咋樣,這會兒離生病的人遠些總是沒錯的。
曲山縣地勢偏高,這也就導致
小港口熱鬧非凡,岸上擠滿了人,河裏也堆滿了船只筏子。
到了今日,走到人氣兒重的地方,趙老漢才有了一種洪災沒把所有人淹死的實感。
從發洪水那晚,直到今日,見過的屍體遠比活人更多。時常撐筏走在河面,入目盡是浮屍畜牧,四方寂寥,十裏難見一個活人,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沒準能當場崩潰,産生一種世間只此我一人的孤獨恐慌。
直到眼下,瞧着曲山縣的人聲鼎沸,才有一種從地獄重回人間的踏實感。
他都有一瞬想要停留上岸的沖動,不過這股情緒在看見躺在竹筏上的災民,看見被人從船只裏擡出來的婦人小娃,看見他們或潮紅或慘白的面色,聽見他們咳嗽喑啞的嗓音,好似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熄了心思。
港口擠滿了人,有小吏在前方指揮秩序,安排新來的排隊上岸。
他沒往前湊,反倒往旁邊挪了挪,村長的二兒子見此正要撐杆往港口走,他見此嘴皮子微動,前頭還說不能勸告,但這會兒實在忍不住,還是多了嘴:“鄉親們,我們已經到曲山縣了,照理說,這會兒我不該說這話,但不說心裏又實在過不去,你們就容我多嘴再多說兩句。”
他看向被爹娘抱在懷裏的小娃子們,一張張稚嫩小臉,那麽天真,那麽懵懂,這會兒眼巴巴瞅着他,他心裏酸酸澀澀,說不清是個啥滋味兒。
“逃難難,舍家棄業更難,丢下祖輩遠離家鄉更是大不孝……”他的視線挨個從衆人臉上略過,一張老臉前所未有的真誠,态度也很是懇切,“這些我們都經歷過,更能夠體會大家夥的心情,家裏的房屋,地裏的農田,後山的祖墳,這些就是咱的根,誰能輕易舍下根不要呢?”
“可這些再舍不得,老漢我私以為,都沒有懷裏的娃兒重要。”
“啥房屋農田祖墳,和一大家子的命比起來,那都是個屁。有命在,啥都能掙來,沒命在,農田百畝都是別人的。”
“我曉得你們不相信我,我也不要你們咋相信,說再多都沒用,畢竟還沒發生,都是些沒影兒的事兒。但這一路你們也瞅見了,生病的人不少,瞧着都是難民,日後沒準你們就要擠一間屋,睡一個炕,日夜相處着,他一個唾沫噴你臉上,你都沒個轉身的地兒躲開,不是我瞎擔心,我就想着,這些生病的人是不是在河裏泡久了才被人救上來的,那些日子他們又是吃啥喝啥撐過來的,身上是不是不乾淨,沾了他的唾沫會不會被染上病?”
安置點,條件自然差,沒準百十號人擠在一間屋子,空氣不流通,他雖然沒有經歷過時疫,但聽老人說過,這玩意兒就是一個染上全家全村遭殃,傳染性不知有多強。
還有沒沾唾沫,就是擦個身的工夫就染上了,看不見摸不着,駭人的緊。
來之前,疫不疫的還能說他杞人憂天,想忒多了。
但在瞧見這麽多生病的人後,他不想多不行,真有點害怕,只想把臉封得緊緊的,最好不要和對方呼吸同一片空氣。
“只要親人在身邊,一家子在一起,管他喝風吃土睡大街,日子再難都能過下去,也能過起來。”
“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是一場空。”
“我們不能因為沒發生就不去想它不會發生,眼下你們許是覺得我想得太多,但若真有那麽一日,我們就比別人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趁現在還沒上岸,有反悔的餘地,你們也不要有心理壓力,覺得不好意思。我們晚霞村的人承蒙大家夥關照,我趙老漢把話放這兒,只要你們這會兒說一個‘不’字,不想上岸,想回去,咱就立馬掉頭往回走。”
“咱還和之前一樣,活兒一起乾,飯一起吃,娃子一起耍,一起奔命。”
說完,他看着大家夥,安靜等他們選擇。
氣氛一時有些凝滞。
有人面上閃過猶豫,但更多的人望着岸上來來往往的喧鬧人氣兒,耳朵裏只有喧嚣,并未聽進去他的一言半語。
甚至還有人開口催道:“抓緊的吧,咱早些上岸,沒準中午還能領一個半個的窩頭呢。”
“是啊,別耽擱了,前頭好多人呢,得排到啥時候啊?”
趙老漢看了眼說話那倆人,正是之前讓掏銀子,結果直接反悔的幾家。
當沒聽見他們抱怨,他目光一一從所有人臉上掃過,有人觸及到他的視線,跟被燙了一下立馬躲開,也有毫無所覺的,只一雙眼睛望着岸上。
他瞅了一圈,最後在面露猶豫的幾戶人家身上停留下來,輕聲問道:“你們呢?”
“這,這來都來了……”那個倆兒子做了不同選擇的老漢猶豫半晌後,手掌摩擦着褲腿,終是嘆了口氣,“大根兄弟,你的意思我們都懂,心裏也感念你這番言語,只是,只是故土難離啊……”
他搖頭嘆氣,再說不出別的話。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人,一聽這話,當即堅定起來,都對趙老漢表示感謝,還有人笑呵呵道:“那些生病的人沒準是在河裏泡久了受了涼得了風寒,害,怕啥啊,大不了到時候咱去睡院子呗,離他們遠些就是。”
“對,我也是這麽想的,曲山縣大着呢,大不了咱睡大街,睡破廟,只要能領窩頭,将就着活,能堅持到洪水退就能回家了。”
“大根兄弟,這趟真的多謝你了,還請莫怪我們不識好歹,實在是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兒子大了分家,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哎,強求不得!”
一句強求不得,趙老漢還能說啥?
他也沒辦法強求大家,總歸他該說的都說了,既然如此,那就“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吧!
“成。”他擡擡手,趙二田撐着自家的筏子往旁邊又退了退,給他們騰出位置往前走。
他沒再多說,只對送他們來的漢子們道:“都把口鼻遮嚴實,別和外人搭話,送他們上岸後就抓緊回來。”
他看了眼岸上,沒有湊過去的意思。
“我在這裏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