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9 章 骨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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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骨灰
賀瑾瑜住的是一座五進宅院。
等人一走近,幾個健仆連忙上前給賀瑾瑜行禮,然後挨個給趙老漢他們行禮,嘴裏一溜全是:“老太爺,老夫人,大爺二爺三爺,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姑奶奶,五少爺谷少爺……”這些個讓老趙家的人腳指頭一個勁兒抓鞋底板的稱呼。
一家子就跟身上突然披了件錦衣,黑黝黝的臉臊得通紅,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渾身不自在的很。
人是從正門進去的,驢車等家當是卸了門檻走的側門。
趙大山實在放心不下,乾脆跟着健仆一路從側門進去,眼皮子就沒離開過自家家當。不是他小門小戶小家子氣,實在是待會兒要給瑾瑜的東西得從驢車裏“拿”出來,他必須得時刻盯緊了。
進了大門,賀府裏的丫鬟婆子小厮垂首屈膝,又是一連串幾奶奶幾爺的恭敬行禮聲,趙家人一路暈乎乎的,只能緊緊跟着瑾瑜。
走過前院,進入寬敞明亮的大廳,賀瑾瑜帶着阿爺阿奶轉了一圈。緊接着進了二進院,穿過游廊,走的拱門,他指了指旁邊的膳房說:“丫鬟們已經燒好了熱水,飯菜也拾掇好了,阿爺阿奶是想先吃飯還是先洗漱?”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內院正房。
丫鬟們不遠不近跟着,等王氏說想先洗漱,平日裏伺候賀瑾瑜日常起居的大丫鬟紫鵑揮了揮手,兩個小丫鬟忙不疊轉身去膳房準備熱水。
王氏婆媳幾人被紫鵑引着去了後正房,這裏應該是賀家內眷住的地方。賀家如今只剩賀瑾瑜一個人了,莫說內院,便是前院都冷清的很。
偌大的五進宅院,假山池塘,前庭後院,處處奢華,唯獨缺了幾分人氣兒。
下人行動無聲,更不敢大聲喧嘩,這座冷清了許久的宅子,今夜倒是難得熱鬧。
丫鬟小厮們拎着熱水魚貫而入,幾間房裏響起嘩啦啦的淌水聲。
熱水換了一桶又一桶,身上的泥搓了又搓,盡管十分不好意思,王氏還是叮囑兒媳們要好好清洗,莫要身上白一片黑一片,不能丢了臉去。
就連趙小寶都換了兩桶熱水才洗乾淨。
男娃子洗澡要快些,兄弟幾個拿着絲瓜瓤互搓,一個個搓得渾身通紅,嗷嗷直叫喚。
喜兒率先洗完澡,他就沒住過這麽大的屋子,先是在床上抱着枕頭打了滾,然後趿拉着鞋子直接沖到賀瑾瑜的房間,纏着他就是一通耍賴:“哥哥哥哥哥哥我要跟着你,讓我跟着你吧好不好好不好你說好!阿爺不懂享福不願意待在府城,我懂啊,我太想享福了!我要待在府城,我給你趕車,給你磨墨,給你跑腿,我給你當小厮給你當仆人,哥哥哥哥你讓我住在這裏吧我好喜歡你家啊!”
賀瑾瑜笑着推開他:“我哪裏敢讓你給我當仆人,你怕不是要欺主。”
“我哪兒敢呢,哼哼。”喜兒跟在他屁股後頭打轉,“行不行啊哥?金魚哥,我最衷心了,我是你最忠誠的小弟,我給你當護衛,我現在可厲害了,一拳能打倒七八個,我不要月錢,你給我管飯就行。”
“你還想要月錢呢?”賀瑾瑜逗他。
“如果你願意給我月錢……嘿嘿。”喜兒笑得賊眉鼠眼的,那小模樣逗得賀瑾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要答應時,一道呵斥聲從門外傳來,趙老漢恨不得把小孫子揪出來打一頓:“嚷嚷啥呢,吵吵啥呢,當這是在鄉下呢?莫要吵着隔壁鄰裏!”
“沒事的阿爺,吵不着!”賀瑾瑜披着濕漉漉的頭發,忙推開房門,“喜兒樂意咋嚷嚷都成,他就這個嗓門,鄰裏間離得遠呢,平日裏多互不相擾。”
“你可別慣着他。”趙老漢瞪了小孫子一眼。
喜兒縮了縮脖子,賀瑾瑜忙讓他們進屋:“這才哪兒到哪兒……”
趙老漢身後跟着渾身香撲撲的趙小寶,父女倆一前一後跨門進屋。說話的工夫,趙大山甩着頭發也來了,身後是慢吞吞走來的青玄。
賀瑾瑜的目光落到阿爺懷中一左一右抱着的壇子,壇身用乾淨的細布裹着,可見平日裏頗為珍視。
不知為何,他的心忽然跳得厲害,甚至連他的雙眼都開始不自覺泛起了熱意。
“阿爺,不先吃飯嗎……”
“心裏裝着事兒,眼下實在是吃不下去啊。”見孩子面露慌亂,趙老漢只能嘆息一聲血緣的羁絆确實是常人無法理解的深刻厚重。
冥冥之中,已有所感。
“咱們去你的書房說吧?”他說。
賀瑾瑜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懷中的東西,直到喜兒伸手拽了拽他,他才後知後覺點了點頭:“啊,好,去書房,我們去書房。”
兩個護衛盡忠職守一左一右守在門口。
趙老漢把裝着賀知府夫婦骨灰的壇子小心翼翼放在書桌上,開口便是驚雷:“瑾瑜,這是你爹娘的骨灰。”
賀瑾瑜身軀一顫,眼淚瞬間便湧了出來。
“當初你大哥他們去府城,偶然間聽聞你爹娘死後仍不得清淨,有流民把他們的屍身挖出來撒氣,你爹曾經的下屬看不過眼,便把你爹娘的屍骨燒了,骨灰寄存在了新平縣青城山上的青玄觀。”
“他。”趙老漢拉過直挺挺站在一旁的青玄,“就是青玄觀的道士,離開慶州府那日,我和你小姑就是從他手中親手接過的你爹娘的骨灰。”
他實在不願當着孩子的面說他爹娘死後不得安寧,可又擔心他不相信,只能盡量把他們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老實交代。
這無異于又一次剜孩子的心,但血海之仇早已存在,有些傷痛無法避免,他相信瑾瑜能挺過去。爹娘回到身邊能撫慰孩子孤苦的餘生,他可以給爹娘立墳冢,清明時節他也有了去處,有了可以祭奠的親人。
痛苦是暫短的,被彌補的未來卻會伴随他的一生。
“骨灰是我八師兄親手給我的。”迎上對方望過來的淚眼,青玄淡淡地說,“我師兄說它們能替我尋得親人,叫我每日三炷香虔誠供奉。慶州府亂了,老叔帶着趙小寶來求骨灰,我就跟着他們一起逃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