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第 284 章:貨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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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第284章:貨郎
秋高氣爽,田間地頭全是忙碌的身影。
粗糙寬大的手掌握着稻樁,磨得锃亮的鋸齒狀鐮刀一割,“欻拉”一聲沉悶的響,是秋收時節最動聽的聲音。
農漢曬得黝黑的臉龐淌着熱汗,他直起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身後砰砰砰的打谷聲震得耳膜鼓噪,小兒子在打禾,孫子往肩頭墊了張帕子,背起裝得滿滿當當還沾着稻葉的新谷。
他小小的身軀被沉重的背簍壓彎了腰,大人臉上卻沒有半分愁苦,全是豐收的喜悅。
一年到頭就苦這麽幾日,餘下便是糧倉滿滿了。
汗水直淌,農漢拿着汗巾從腦袋一溜抹到脖子,瞅了眼在另一塊田割稻的大兒子,對孫子道:“快晌午了,太陽曬得很,這趟背完就家去,我把這點割完就去幫你爹。你娘要是把飯做好了你就先吃,吃完去曬谷場替你阿奶。”
“知道了阿爺!”男娃應了一聲。
去曬谷場要經過村口,眼下各家都在忙活秋收,大人小孩都不得閑,這時節能坐在村口等貨郎上門的娃子,滿村上下恐怕就只有村尾的趙家小姑了。
朝霞村離鎮子近,平日就有不少貨郎喜歡挑着擔子來售賣針頭線腦木梳胭脂,饴糖果子和醋鹽醬油等日常零碎物什。
眼下天氣炎熱,冰飲子最為緊俏,頗受村裏小娃惦記。
正值秋收農忙,平日裏再懶散的娃子都會被壓着乾活兒,就算有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打不動,說不聽,疼孫子的爺奶也會使上一兩個銅板哄着乾活兒。
正午日頭最毒辣時喝上一口冰飲,是村裏不少小孩兒的惦想,貨郎們瞅準了商機,冰飲子不好保存,故而靠近鎮子的幾個村子便成了他們争搶生意的地兒。
光是一早上,朝霞村就已經來了好幾個貨郎了。
趙小寶今日已經喝了兩杯冰飲子了,她對自己一向很好,從不委屈自己,趁着爹和青玄哥哥在地裏割稻,娘在家中拾掇飯食,哥哥和嫂嫂們都沒空閑搭理她時,那是敞開了肚皮想喝多少喝多少。
一陣兒熱風吹過,樹影斑駁,她收回被太陽曬到的腳丫子。
男娃攥着勒肩的背簍帶子,見她望過來,到嘴都稱呼又咽了回去,紅着一張臉哼哧哼哧加快了步伐。
實在叫不出口。
小寶姑什麽的。
比他小這麽多。
還是不叫了,反正又沒有大人在,不會被罵沒禮貌的。
“夯牛,背這麽多谷子吶。”趙小寶撓了撓臉,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走慢些,莫要摔咯。”
小大人般的語氣,羅夯牛聽見走得更快了,悶聲悶氣回了句:“知道嘞。”
趙小寶今年沒去曬谷場湊熱鬧,她用一籃子果子買通了甘磊,讓他幫她乾活兒。甘磊身體虧空得厲害,石家人不讓他下地,秋收這麽忙,也只給他安排了最輕省的活計,去曬谷場守谷子。
侄兒們今年都能頂大用了,連喜兒都能當半個壯勞力使,前頭把他從府城喊回來,自家的活兒忙完,還得去幫隔壁的朱家和呂家。
趙三旺前頭找王氏牽線,他想在秋收後背着糧食入贅呂家,他想給呂秀紅當上門女婿。
他是這麽說的:“我少了一只手,秀紅不嫌棄我已經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反正都是進一個家門過日子,她嫁我,我入贅她,沒啥太大區別,我趙三旺沒臉沒皮習慣了,我也不怕別人說閑話。”
王氏又問了他幾遍,見他下定了決定,回頭便去找呂秀紅。倆人也沒說啥,她這麽一提,呂秀紅思考片刻後就點了頭。
她也誠實,說:“鄉下過日子家裏沒個男人不行,大蘿蔔小蘿蔔都還小,他們需要一個爹。三旺是個能頂事的男人,少一只手算啥,只要他對我們母子仨好,就算他兩只手都沒了,我也能帶着他把日子過起來。”
逃荒這一路,若不是趙三旺明裏暗地護着,她們娘仨不定能走下來。大蘿蔔嘴硬,小蘿蔔懵懂,就算平日裏不顯,但當娘的也能看出來,兒子們對他是依賴的,有危險下意識就會往他身邊靠。
找男人過日子,能撐家,能頂事,可以給她們娘仨撐腰,就可以了。
情啊愛的,她這輩子都沒體會過,自然也沒想過稀罕不稀罕的問題,這也不是她會考慮的問題。
白得兩個大兒子,趙三旺愈發乾勁兒滿滿,平日裏經常跟着趙大山他們出遠門,不是山裏打獵,就是找山貨貼補家用。農忙時節,他一只手不方便割谷子,趙家人早就應了聲兒,忙完自家就去幫忙。
所以眼下全村都在忙,趙家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趙小寶就徹底沒人管了。
遠遠瞧見一個頭戴草帽,肩挑扁擔的魁梧身影緩緩走來,趙小寶立馬伸手去摸懷裏的荷包。
倒出五個銅板,她攤在手心裏數了數,确定沒錯,忙不疊起身,小腳一墊,翹首以盼。
“這裏呢,這裏呢。”她站在樹蔭下,對着走來的貨郎一個勁兒招手。
對方似乎也看見了她,目标相當準确,朝着小客人走來。
待他走近,把頭上的草帽往後一撥,帽繩勒着汗津津的脖子,露出一張胡子拉碴的粗犷臉龐。
趙小寶被吓了一跳,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下意識攥緊了掌心裏的銅板。
見她轉身想跑,貨郎連忙出聲:“別害怕,我不是壞人。”
他放下扁擔,把遮塵的布掀開,露出籮筐裏堆得亂七八糟的貨物,“小姑娘你要買什麽?我這裏有撥浪鼓,有陶響球,還有紙鳶,陀螺你玩不?不喜歡陀螺叔叔這裏還有魯班鎖和糖人……”
聞言,趙小寶腳步一頓,扭頭悄摸摸瞥了眼籮筐裏的東西,全是些玩耍之物,沒有糖葫蘆,更沒有冰飲子。
期待落空,她癟了癟嘴,想說自己不買耍頭,可擡眼瞧見貨郎一眼期待地望着自己,也不知走了多遠的路,他額頭臉上全是汗水,衣裳緊緊貼着肉,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燥的地方。
貨郎這個營生也不好做呀,天冷天熱都要挑着重重的擔子四處奔波,遇到難纏的婆子還要吵嘴,有時候運氣不好一日走下來都賺不了幾個銅板,費時費力的,瞧着怪可憐。
趙小寶磨蹭了片刻,耐不住他炙熱的目光,慢吞吞扭過了身子。
她不情不願挪過去,看着籮筐裏的物什,實在有些下不去手,委屈巴巴道:“這麽熱的天兒,別的貨郎都賣冰飲子,你怎麽不買呀?”
不等對方說話,她繼續道:“秋收忙碌,誰還有閑暇放紙鳶,怕不是屁股都要被爹娘打爛。”
她好想說你會不會做生意,咋不看時節賣東西呢,哎,能賺到錢就有鬼了。
見她小手一會兒摸摸紙鳶,一會兒戳戳撥浪鼓,最後拿起魯班鎖玩了一會兒,似乎極想從一堆不感興趣的貨物裏面挑出一點有意思的耍頭來。期間,貨郎一直沒吭聲,仍由她擺弄籮筐裏的貨物,一雙鷹目不着痕跡把孩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暗自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