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章好為人師 二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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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章好為人師二更合一
魏夫人處事非常周到。
在曹暾準備讀書時,她又抽空過來,端來熱水,給曹暾擦汗。
她笑容爽朗道:“別嫌我啰嗦,小公子你出了這麽多汗,該擦一擦。”
蘇洵被魏夫人這麽委婉地一提醒,才想起來該給曹暾換衣服。
他帶孩子的時間很少,自己家養孩子也沒有錢養得太金貴。即使他被曹佑教了一兩個月,有時還是會疏忽。
進入院子的時候,蘇洵已經派出一個家丁去通知留在河邊的家丁,告知三章和曹佑他們的位置。
魏夫人委婉提醒後,蘇洵忙叫另一個家丁去把馬車上曹暾替換的衣服拿來。
幾個少年郎雖都是官宦勳貴,但生活不太講究,馬車上只有一套備用衣服,以免不小心弄髒衣服只能回家。蘇洵也跟着帶了一套換洗衣服。
曹佑卻每次出門都給曹暾備上一箱衣服。每當曹暾流多了汗,他都要給曹暾更換衣服,生怕曹暾着涼,大熱天也不例外。
曹暾自己倒是不想如此講究。秋冬就罷了,這裏沒有空調,夏天衣服汗濕也不會受寒。但小叔叔很緊張,他懶得争辯,便随小叔叔講究了。
蘇洵向曹暾道歉,曹暾無奈道:“如果我不舒服,自會說出來。我沒說出來,就是小叔叔亂講究,該小叔叔向縱容他的我道歉。”
蘇洵忍俊不禁:“他是愛護你。”
曹暾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縱容他,沒拒絕他給我帶來的麻煩。”
蘇洵止不住笑:“行,他該向你道謝,道歉就不必了。”
魏夫人也笑道:“小公子真是好孩子,對長輩很體貼。”
曹暾道:“我年幼,夫人直呼我名字曹暾即可,或者也可以稱呼我一聲暾兒,不必敬稱。”
魏夫人從善如流道:“好。小公子沒有小字?”
曹暾道:“我父親早逝,是小叔叔照顧我長大,無人給我取小字。”
魏夫人忙滿臉歉意道:“抱歉,我……”
曹暾搖頭打斷道:“無事。你若道歉,我才難過。”
魏夫人忙道:“好、好,那我也叫小公子暾兒。”
蘇洵心疼地摸了摸曹暾的腦袋。每次曹暾從容地提起父親早逝,他都很難過啊。
衣服拿來後,魏夫人要幫曹暾更衣。
曹暾搖頭,自己迅速用帕子擦了身體,換了衣服,根本不給人幫忙的機會。
魏夫人見曹暾如此年幼便能熟練照顧自己,又唏噓了一場。
曹暾早就熟練無視別人那動不動就震驚和心疼的眼神。
最初他挺尴尬,吃個飯換個衣服上個廁所都有人心疼。剛回京的時候,叔祖父甚至還要落一兩滴眼淚,朱夫子也要長籲短嘆。
次數多了,曹暾便懶得尴尬了,随他們去吧。
狄詠拿着書回來時,一路走一路念叨弟弟。
曹暾聽了一耳朵,似乎是狄諍為狄詠挑書,狄詠說弟弟懂得也不多,憑什麽為他挑,但狄詠還是拿的弟弟挑的書。
狄諍不住嘆氣,又被狄詠念叨,說弟弟老是嘆氣,一點都不活潑,才容易生病。
狄諍翻白眼,狄詠念得更厲害,讓狄諍多笑,不要做苦大仇深的表情。
狄諍……狄諍已經想逃了,卻被狄詠拖着手臂,逃不掉。
曹暾頓時對狄諍生出好感。
看看狄諍那生無可戀的表情,一定和自己很有共同話題。
雖然他沒有煩人的親哥哥,但他有煩人的朋友。
“我想聽霍去病的傳記,但弟弟非讓我聽李靖的傳記。”狄詠抱怨道,“其實是他想聽吧?”
狄諍不想說話。他自己會看,不用聽。
霍去病雖然不錯,但漢時情況和如今不同,如霍去病那等能無诏突襲的武将,在大宋不能存在。且霍去病打仗多靠的是天賦,別的人學不來。
李靖政治上謹小慎微,而且即使老了也能指揮大型戰役。他們多讀李靖的傳記,或許能學到一二皮毛。
這些話狄諍已經和二哥說了,但二哥總覺得自己和霍去病一樣厲害,狄諍實在是難以和不講道理的二哥說明白。
曹暾不管別人想聽什麽,反正他自己有書讀就成。
李靖的傳記他已經讀過,還讀過許多後人寫的關于李靖的筆記小說、傳奇話本。
傳記用白話描述一遍,也不過幾千字,不到十分鐘就能講完。曹暾随手翻到《舊唐書》中其他涉及李靖的傳記,按照時間線從頭給狄詠捋李靖的生平,順便說幾句後人的點評。
因為他和狄詠不熟,他自己的點評就不用說了。
曹暾一旦點評起來,就不知道會漏出多少犯忌諱的話,還是只說給小叔叔聽吧。
把李靖的生平都捋了一遍,曹佑和三章還沒回來。
曹暾喝了一口狄詠雙手奉上的泡着乾果片的飲子,又提起李靖的形象在民間的變遷。
李靖從名将到與佛道神話人物合一的過程,挺有意思。現在李靖還沒有完全替代原本的托塔天王,也沒有成為哪吒的廢物爹,但各地廟宇已經将他神化,他身上的傳說也越來越多了。
百姓大多是不讀史的。他們對歷史人物的了解,多是來自各種通俗文學。李靖好端端一位傳奇名将,功績就湮沒在各種民間杜撰的神話傳說中。後世人提起他,還要感慨一句“善戰者無赫赫戰功”。
其實李靖的戰功挺赫赫的,完全不存在“無赫赫戰功”。在元明之前,民間神化李靖的緣由就是他功勞太大了。他不僅入了唐朝武神廟,陝西各地都有百姓紀念他的廟宇。
元明後,特別是《封神榜》後,李靖在民間的形象才徹底被改變,“大唐戰神李靖”沒有了名氣。
如今的李靖還是那個擁有赫赫戰功的名将,他的故事聽得狄詠心馳神往。
狄諍偷偷觀察曹暾。
曹暾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記得曹暾擋在他和母親、妹妹面前的模樣。狄諍從夢魇中勉強振作後,就決定要報答曹暾的恩情。
但狄諍對曹暾的印象,僅是如此了。
即使曹暾有神童之名,他也看過據說是曹暾主筆的小說,他仍舊沒有太把曹暾的神童名氣當回事。
神童即使再厲害,總比成年人少了許多年的苦讀。知識能多淵博?
大宋的神童科,只要能通讀六經即可,完全算不上知曉學問。
曹暾将《舊唐書》放在膝蓋上,對歷史典故信手拈來,甚至對民間傳說都了如指掌,仿佛一個鑽研史書許久的學者。
狄諍前世大半輩子都無所事事,所讀典籍浩瀚如雲。一些故事連他都沒有仔細看過,曹暾卻爛熟于心。曹暾一番講史,他竟能聽得津津有味。
這是一個五歲孩童能做到的事?
狄諍自己有宿慧,他難免懷疑世上有沒有與自己一樣的人。
可他懷疑後,沒有開口詢問。
問了又如何?重活一世,便與前世割斷。他縱然有再多的不甘憤恨,縱使在這一世獲得再大成就,也不能更改前世已定的結局。
甚至這一世大宋的結局,他也不一定能更改。
他或許能活到宋哲宗時,在宋哲宗和章相公的帶領下大破西夏,震懾遼國。
可到了宋徽宗登基,他們打下的再好的局面,也會一瞬崩塌。
換個皇帝?章相公已經做過努力了。
宋哲宗一死,萬事皆休。而世間事唯生老病死,無可更改。
曹暾的宿慧不知道來自何時,不知道他前世是什麽樣的人,但大宋這局面,再多幾個英明的臣子,都改不了結局。
狄諍最初沉湎夢魇,便是因為重活一世也看不到希望。
後來他勉強掙紮醒來,是因為這一世的家人。辛棄疾看不見希望,但狄諍的人生才剛開始。他得作為狄諍留下些痕跡。
即使無法改變大宋的結局,他可以決定自己這一生的結局。
狄諍想明白後,便把疑惑深埋心底。
無論曹暾的才華是真的天賦異禀還是來自宿慧,交友只看結果,曹暾才華和品德令他敬佩,他便希望結交這樣的友人。
他的身份應該能和曹皇後的侄兒成為朋友吧?
即使現在有忌諱,等曹皇後成為曹太後,他與曹暾也能随意交往了。
狄諍想了想,為了不暴露自己不合理的學識,挑了幾個淺顯的問題與曹暾讨論。
曹暾沒有在意狄諍的問題幼稚,雖然表情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百無聊賴模樣,解答十分仔細。
狄詠先是不好意思向年紀比他小許多的曹暾請教。狄諍開口讨教後,他也按住羞澀,小心翼翼詢問困惑。
曹暾仍舊耐心解答。
當曹佑終于擺脫三章的糾纏,拖着三位沒玩夠的朋友來尋曹暾時,曹暾杯子裏都換了三次水了。
“暾兒,久等了。”曹佑摸摸曹暾的額頭和領子,見曹暾的衣服很乾爽,額頭也沒有過涼或過熱,松了口氣。
即使有蘇洵照顧,曹佑習慣對小侄兒的事親力親為,實在是放心不下。
狄青的名聲在民間還不算顯赫,但章惇、章楶、章衡三人都聽聞過。
他們得知這裏是狄青家,都熱情地與狄詠和狄諍交談。
狄詠每當見到陌生人,心裏都會咯噔一下,擔心對方對自己的容貌指指點點。
曹佑和三章見到狄詠時,眼中并無異色。
曹佑匆忙與陌生人禮貌地打招呼後,就急着查看曹暾的身體情況。
章惇叽叽喳喳說起他們劃龍舟的趣事,章楶補充。章衡的注意力放在了曹暾手邊的《舊唐書》上。
他們四人無一人關注狄詠的容貌。仿佛在他們眼中,狄詠和其他人的長相沒有差別。
被人關注容貌太久,狄詠竟不習慣了。
比起容貌,三章更關注他人的學問。
他們就像是逢年過節煩人的親戚,好奇地詢問狄詠和狄諍讀了什麽書。
狄諍斟酌着說了些啓蒙的書。狄詠被問得滿臉通紅,十分慚愧。
曹暾道:“不是人人都有機會讀書。狄将軍在西北戰場上遇見了範公,才有機會研讀兵書。”
三章本來有點輕視狄詠,聞言後,紛紛向狄詠道歉。
蘇洵笑道:“比我強了,我二十七才開始讀書。”
蘇洵這麽一說,氣氛更加輕松。
狄諍在三章自我介紹時,正震驚得短暫失語。聽到蘇洵的話,“蘇夫子”的姓氏和“二十七”這兩個因素聯系起來,讓他想到了一個不該和曹家聯系在一起的人。
他張了張嘴,又立刻閉上。他沒法解釋自己為何會知道一個如今一點名氣都沒有的人的名字。
“真的嗎?二十七歲開始讀書也能有成就?抱歉抱歉,我不是懷疑蘇夫子,只是……”狄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我、我現在開始認真讀書,也可以嗎?”
蘇洵笑着道:“我認為可以。開始讀書最好的時機就是當下,随時都可以開始讀書。即使将來我仍舊科舉無望,但讀書本身便是一件幸事,學問也不會因為考不中進士而消失。”
章惇也嚴肅道:“不要以為錯過了讀書的最佳時機就放棄讀書,你年紀也不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