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對不起範公 三更合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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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對不起範公三更合一(
等候蘇洵歸來時,蘇轼纏着曹暾詢問他爹能不能通過省試。
蘇轍跟着蘇轼想去拉曹暾的袖子,被曹暾瞪了一眼縮了回去。
曹暾跳起來給了蘇轼腦門一巴掌,讓蘇轼別繞了。
蘇轼“哦哦哦”應下,過了一會兒又纏着曹暾繼續問。
曹暾深吸一口氣,捂住耳朵不理睬蘇轼了。
蘇轼便去纏曹佑。
曹佑很耐心地反複安慰蘇轼。
蘇轼聽完後,又纏着曹暾,非要曹暾給他保證了,他才安心。
曹暾被蘇轼晃得沒了力氣,倒在了椅子中。
蘇轼把曹暾抱到腿上團着,似乎這樣會有一點安心感。
蘇轍瞅了一眼,倒是沒有說自己也要被抱着。畢竟他已經長大了,都可以把幼小的曹暾抱起來玩了。
蘇轼道:“暾弟,再安慰我一會兒。”
曹暾有氣無力道:“唉。”蘇轼真像是等在高考考場的家長,考生沒急,他先急死了。
程夫人和蘇八娘都恪守禮儀,即使曹佑和曹暾年紀都不大,她們也只待在內屋裏等候,不出來與他們一起。
程夫人和蘇八娘來家裏好幾個月了,連年齡小到可以随意去女眷那裏串門的曹暾都沒見過她倆幾面。
曹琮很照顧她們。見她們不願意見男丁,便常讓曹家女眷帶着她們一同或讀書或做繡活。春節看花燈時,她們也同曹家的女眷一同出門,或是蘇家人單獨一同出門。
蘇轼在曹暾這裏安了心後,就跑回自家住的小院,把曹暾的話轉述給母親和姐姐,然後回來繼續纏着曹暾。
若不是看在蘇轼一片孝心的份上,曹暾早就回去挂上門闩睡覺了。
蘇洵只要文體不出錯,內容符合朝中保守派的思想,他通過省試的可能性就很大。曹暾并不擔心蘇洵。
雖然保守派把慶歷新政的科舉改革廢除了,但有一點沒有改。
宋朝的科舉雖然只重詩、賦、論三場,其實還要考帖經和墨義。
帖經和墨義就是曹暾現在對外宣稱他擅長的東西。
宋朝考試不重帖經和墨義,認為只要記憶力好就能考好帖經和墨義,所以不重視最後一場。
慶歷新政以前是先考詩賦,再策論,最後是帖經和墨義,詩賦最為重要。先考試的科目最為重要,是因為慶歷之前,宋朝科舉考一場就出一場成績,前一場成績不過關,便不能參加之後的考試。
即詩賦不過關,直接落第。
慶歷之後,北宋才試行詩賦、策論、帖經和墨義拉通評定。
雖然蘇轼詩文寫得好,但他與親爹蘇洵一樣不擅長應試文,首場詩賦就沒合格。歐陽修欣賞他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将其拔為策論第二,又将其墨義考試中的《春秋》一科評為第一,才讓蘇轼省試合格。
如果按照慶歷之前的省試評定方式,蘇轼就要和他爹一樣落選了。
宋仁宗時殿試分五甲,一甲為甲科,二甲至四甲為乙科,五甲為丙科。
蘇轍在殿試上寫策論大罵宋仁宗,被貶為五甲丙等不提;蘇轼原本是五甲,後因《春秋》墨義第一拔為四甲乙科。所以二蘇母孝結束回朝後,蘇轼所得官職和蘇轍品階一致。
二蘇的科舉經驗都是蘇洵教導的,這間接證明蘇洵也很不會寫應試文。
對于古文運動的中堅力量三蘇而言,當時宋朝那不準言之有物,只看言辭華麗的浮誇應試風格,實在是太為難他們了。
如果是之前的蘇洵,考試合格的概率很低。
但那是以前啊。陪伴曹暾集中刷了一個多月應試文的蘇洵已經脫胎換骨了!
今年是慶歷新政被廢除後第一次省試,也是保守黨上臺後第一次省試。
省試之前,張方平上奏,要把支持範仲淹、歐陽修等人推行的古文運動的考生全部搞下去,進士科考核要完全恢複舊制,宋仁宗同意了。
雖然朝廷已經在考場外張貼了公告,警告考生老實點,但曹暾知道,許多考生寧願落第,也要在省試中支持古文運動,不按照規定的內容寫。
尤其是慶歷六年這慶歷新政後第一次科舉。連狀元郎賈黯都剛考完就轉頭投向範仲淹,一當官立刻上奏韓琦、富弼、範仲淹可大用,眼巴巴地給範仲淹寫信求交好。
省試必須錄取固定名額。這次省試錄取的考生中,估計有一半都是保守派捏着鼻子同意的慶歷新政古文運動支持者。
在這個時候,考官看到一篇完全符合他們心儀的文章,還不趕緊把他列為甲等?何況蘇洵确實有才華,在經義上頗有天賦。慶歷改革後是全場拉通評比,蘇洵的經義、賦都不出錯,完全沒有落第的可能。
曹暾太了解歷史中的慶歷六年科舉背後的彎彎道道,所以他不擔心蘇洵此次省試成績。
蘇洵回來後,垂頭喪氣地說他确實完全按照應試文體考試後,曹暾就完全安心了。
他将自己的分析告訴蘇洵,便打着哈欠離開了。
曹暾想,自己這麽寬慰蘇洵,蘇洵一定開心極了,能睡個好覺了吧?
蘇洵如遭雷擊。
他不敢置信地轉頭問最尊敬的朱夫子:“這、這是真的嗎?”
範仲淹:“嗯?”
蘇洵眼眶緋紅,哽咽道:“其餘考生都寧願落第也要支持範公,我卻為了進士登科阿谀奉承?”
範仲淹:“啊?也沒有……”
蘇洵神情崩潰,雙手捂住眼睛,肩膀崩塌,痛哭出聲:“我對不起範公啊!”
範仲淹:“沒有沒有……”你還不認識“我”,怎麽就對不起我了?
曹佑微微仰頭,長長喟嘆。
當曹暾詳細分析這次科舉的時候,曹佑就感到要遭。果然。
蘇洵一副要棄考的模樣,把蘇轼吓得不輕。
他忙拉了拉曹佑的袖子,用眼神乞求曹佑幫忙。
經過這麽多時日的相處,蘇轼再不提什麽勳貴武将。他們一衆友人,誰都知道曹佑好脾氣,關鍵時刻能依靠。
曹佑又長長喟嘆一聲,勸慰蘇洵道:“明允,只要你心意不改,科舉就只是達成目标的手段。你不登科,也有別人登科。若你能登科一甲,留在朝堂,便能在朝中為範公發聲。考生的反抗,卻不一定進得了陛下之耳,否則考場外怎麽會張貼那樣的告示?”
蘇洵仍舊不能接受。
範仲淹終于回過神蘇洵在哭什麽,哭笑不得道:“做事者不是非黑即白,為達成目的稍稍妥協,并無錯。”
蘇洵哭着道:“範公一定不會這麽想。”
曹佑嘴角抽搐了幾下,好不容易忍住笑。
他乾咳一聲,替有點尴尬的範仲淹繼續勸慰道:“範公一定也是這麽想。身居高位的人,如果眼中黑白太分明,就容不下滿朝堂的同僚了。這世上之事,本就并非清濁分明;那做事的人,若強行要将清濁分開,只是徒生煩惱,做不了實事。”
前世身為宿将,曹佑再了解不過“妥協”二字。
每一場戰役,他都要付出什麽,犧牲什麽,放棄什麽。
還有吸納那些如同匪盜的義軍,與如同匪盜的宋軍将領為友,見自己麾下将士也如同匪盜而不能次次重罰……違背本心的事他做了不少,但從來不會後悔懊惱,停步不前。
為将如此,為相當也如此。
清濁若只是論心,誰又能看清對方的心?就算論心,範公是清,如今朝堂的參知政事吳育難道不是清嗎?新舊二黨所謂清濁,大部分時候是因為政見不同,強行以清濁打擊政敵。
這樣的清濁,不過是強行割裂朝堂。如今還不明顯,黨争歸黨争,事還是要做。待到元祐黨争,衆“清流”忙着黨争,竟然連事都不做了。
以後來人蓋棺論定的視角來看,曹佑不喜強行劃分清濁之事。只要持心為正,做事沒有違反法理和道德,那自己就是清。妥協也罷,目标正确,那就是正确。
看着曹佑堅定的目光,蘇洵心裏仍舊悲恸愧疚,但說不出反駁的話。
範仲淹欣喜地拍了拍曹佑的肩膀,轉頭對蘇洵道:“你學的那些科舉詩賦,是歐陽公、韓公、富公教導暾兒寫的。”
蘇洵猛地睜大眼睛。
範仲淹笑道:“他們真的不在意。當年他們自己進士登科的時候,寫的詩賦論也是如你一樣啊。”
蘇洵悲傷的眼神漸漸緩和:“是、是這樣嗎?”
蘇轼抓到範仲淹話中漏洞,心直口快道:“富公沒考上科舉,他考的是制科。”
蘇洵瞬間情緒回轉,狠狠敲了一下蘇轼的腦袋。
蘇轼抱住大頭:“哎喲。”
範仲淹道:“富公不是沒考上科舉,是他進京備考時,陛下剛恢複制科,範公請他考制科為官。範公認為,進士只是選拔官員的途徑之一。比起進士科重詩賦,制科選拔的人才更為實用。若是天下重進士輕制科而輕視富公,就是範公的錯了。”
蘇洵忙道:“範公怎麽會有錯?是世上眼界淺薄的人的錯!”
被父親罵了的蘇轼包着兩泡眼淚,不敢說話。
曹佑憐惜地看了一眼總會不小心說錯話的蘇轼,道:“當今參知政事吳公也是制科為官。本朝沒有進士科強于制科的說法。”
以後确實士人重進士而輕制科,但目前仁宗朝不是這樣。制科也能為宰輔。
曹佑有時候很納悶,蘇轼和偶爾說些不合時宜的話的蘇轍,比他更像“後來人”。
“是我着相了。”蘇洵對範仲淹和曹佑先後作揖,道,“我既然已經交給考官那樣的文章,事後何必耿耿于懷?若不想做,事先就不該做;既然已經做了,就要走完這條路。我一定會在殿試上努力博得好名次。”
範仲淹拈須微笑:“很好。”
曹佑嘆氣:“暾兒也要殿試,唉,我真擔心暾兒能不能堅持完整場殿試。”
範仲淹道:“孩童的精力還是充沛的,只是不能太費精神。殿試而已,暾兒不需要多思索,費不了多少精力。”
他會悄悄拜訪吳育,讓吳育多看顧曹暾。
曹佑按捺住擔憂,勉強扯着嘴角笑道:“希望如此。”
範仲淹又對蘇洵道:“暾兒為你分析這些,就是要讓你學會更包容地看待朝堂之事。據我所知,範公對慶歷新政時黨争激烈,也是後悔了。他也說過不能清濁太過分明的話。”
蘇洵揉了揉濕潤的眼睛:“真的?”
範仲淹微笑:“真的。”
蘇洵長長舒了一口氣,堅定地點了點頭:“我不會再迷惘。”
範仲淹道:“你該去感謝暾兒。是暾兒看出了你的迷惘,特意提點你。”
蘇洵不因曹暾年幼而看輕曹暾,羞赧道:“暾兒常為吾師。”
曹暾後來得知此事,驚訝得春困的眼睛都瞪圓了:“他也想太多了吧?考個科舉而已,誰的考試文章不是垃圾?還為這個哭上了?”
曹佑揉了揉小侄兒的腦袋:“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心大。若不是為了幫你殿試,惇七等人也不屑于用這樣的方式備考。”
曹暾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他們也沒備考啊,是我備考。”
曹佑給曹暾套衣服:“是是是,他們都是陪太子讀書。”
曹暾冷哼道:“小叔叔,你這話要是傳出去,外面該說我曹家要造反了。”
曹佑一時口快,不由語塞。
尋常人家可以随意說這等俗語,曹暾有可能當太子,反而不能說了。
曹佑為春困不想挪窩的曹暾穿好衣服,心裏有點難受。
暾兒為嫡長子,他不為太子,誰還有資格為太子?自己這話倒是犯忌諱了。
曹佑在心裏警告自己更謹慎些,露出尋常的微笑道:“快起床吧。再不起來,惇七就要來鬧你了。”
曹暾深吸一口氣,被小叔叔吓清醒了。
他咬牙切齒穿鞋下床:“遲早要把他貶去西北吃沙子。”
曹佑敷衍地點頭:“嗯嗯嗯,好好好,把三章都貶去西北吃沙子。”
他們應該是樂意的。
如曹佑所料,曹暾還未用完早膳,章惇便衣袂翩翩地來了。
回家玩耍了一段時日,待蘇洵省試完畢,蘇洵和曹暾都要備考殿試,三章又被章得象打包送給曹家當伴讀。
等省試放榜,蘇洵和曹暾就要回到郊外僻靜別莊繼續苦讀苦練。
章惇趴在桌子上道:“唉,一想到還要陪你練一個月詩賦,我就痛苦極了。”
曹暾吃飯不理他。
曹佑道:“将來我們也要考進士,提前熟悉些也好。”
章惇冷哼:“我又沒打算現在考。什麽時候考,什麽時候再煩惱。”
蘇轼點頭:“我也是這麽想。”
章惇和蘇轼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也被狄青送來陪讀的狄諍移開視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想到歷史中這兩人的未來,狄諍就看不下去他們現在的默契。
還好蘇轍年幼,不在這裏,否則他就要反胃了。
狄詠還不夠資格陪曹暾磨煉殿試文章。他跟着過來,只是為了照顧狄諍,和與朋友們玩耍。如果曹暾學膩了想出門踏青,他還要充當護衛。
狄青不明白皇帝為何要讓他把兩個兒子送去曹家,但皇帝都這麽說了,他便如此做了,只當陛下為他好,提前教導他兩個兒子讀書,期盼他的兒子能以進士或者制科入朝為官。
狄青很感激皇帝。
省試很快放榜。
如曹暾所料,蘇洵那篇極其符合舊黨考官心意的文章,雖然沒拿到第一,也名列前茅。
省試的名次對殿試影響很大。宋朝科舉前三甲賜進士及第,四甲賜進士出身,五甲賜同進士出身。其中一甲的甲科和二至四甲的乙科能立刻授官,五甲的丙科與四甲授官官職相同,但需要等候。蘇洵只要殿試不出錯,至少是個乙科前列,不落三甲之外,能賜進士及第,立刻授官。
蘇洵心中已無迷茫,只想再接再厲,一鼓作氣在殿試中取得好名次,争取直接能留在朝廷,早日能為心中的偶像範公說上話。
殿試不再黜落是嘉祐二年(1057年)的事,如今殿試還執行的是末尾淘汰制,“或三人取一,或二人取一,或三人取二,多有累經省試取中,屢擯棄于殿試者”。有個倒黴蛋張元就是屢屢在殿試中落第,跑去投了西夏當帶路黨,為李元昊攻打大宋出力頗多。
蘇洵好不容易通過了省試,可不想在殿試上出問題。
于是他與曹暾,又昏天暗地地練習應試文,牢記各種避諱。
在牢記避諱的時候,蘇洵對如今名聲很好的大宋官家心中有了隔閡。
皇帝以納谏為名,蘇洵以為皇帝是聽得進臣子激烈勸谏的。殿試中的避諱卻告訴他不是這樣。
王安石回地方當官後,沒有忘記和曹佑互通書信,很珍惜曹佑這個朋友。
曹暾被強擡去殿試,也給王安石寫信請求幫助。
還沒變法的王安石脾氣很好,将自己應試經驗和教訓詳細告知曹暾,沒有避開自己犯忌諱的事不談。
曹暾又搜集以往殿試名列前茅的人的文章,蘇洵發現,殿試中名列前茅的文章,首句基本是歌功頌德。若是考生想要發表些勸谏言論,雖然不至于落第,但名次一定不會太好。
官家能讓勸谏他的人中選,心胸不可謂不寬廣;但他又壓着勸谏他的人的名次,就讓蘇洵覺得官家的行為略有些別扭。
于是蘇洵便也有些別扭了。
曹暾見蘇洵又矯情起來,不由搖頭。
這不是很正常嗎?能聽得進勸谏,但心裏被說了有點小情緒,不高興,是人之常情。他被念叨的時候,心裏也不高興。皇帝也是人,還不準他不高興了?
只是宋仁宗在外面塑造的形象太好,老愛寫一些吃羊不吃羊的小作文,才讓文人心中有了過高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