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照我說的做 三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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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遜微笑着對章得象道:“可不能再讓你繼續專美于前,該讓我這把老骨頭動一動了。”
張士遜心想,雖然他中庸了大半輩子,曾經也是敢改革貢舉的人。已經年老了,骨頭再硬一次也不錯。
曹佑抱起終于結束紮針,兩眼目光已經渙散的曹暾,登上了張士遜的馬車。
張士遜輕輕摸了摸曹暾的臉,道:“暾兒安心,我會保護好你。”
曹暾輕輕觸碰張士遜撫摸他臉頰的手指,輕輕地“嗯”了一聲,阖眼睡覺。
被針紮的時候他全程緊張無比,現在精神已然十分疲憊。
張士遜對着曹暾慈愛地笑了笑。
馬車輕輕搖晃。馬車外,他看到有百姓往曹家走去,嘴裏不知道在低語着什麽。
那些百姓手中或拿着幾尺布,或提着一籃子谷麥,或攥着幾個果子……都面露擔憂焦急之色。
張士遜一愣,讓馬車停下,詢問百姓的去向。
有會識文斷字,口齒伶俐的百姓道:“曹家暾兒在地震中救過我和家人,我聽聞他的屋子被燒毀,家中又無長輩照顧,想給他送些吃穿之物。”
曹佑将閉眼秒睡的曹暾放在馬車上,跳下車道:“請回吧,暾兒不會收你們的東西。”
曹佑對張士遜道:“張公請先帶暾兒離開,我留在家中,将百姓勸走。”
張士遜揉了揉發熱的眼眶,道:“好。”
他登上車,曹暾已經睜開眼,仍舊躺在馬車座椅上不起來。
馬車再次啓程,張士遜問道:“暾兒,你見百姓此舉,心裏作何想?”
曹暾冰冷道:“我從沒有救過他們。”
張士遜嘆了口氣,道:“他們認為你救過他們。”曹暾道:“我真的沒有救他們,不過是弄了些口舌。如果只說過幾句話,便能自稱救命之恩,那就太厚顏無恥了。”
張士遜仍舊道:“他們認為有。”
曹暾閉口不言。
王則是這樣,京城中的百姓也是這樣。
他重新閉上雙眼,卻怎麽也睡不着了。
百官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災。百姓也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災。
深宮中的趙祯,終于從明鎬口中得知了此事。他還得知,皇城司三番五次阻攔曹佑為曹暾請禦醫。即使拿着他、文彥博、章得象和張士遜的牌子都無用。
趙祯第一反應是驚訝地道:“為什麽你們四人都在曹暾家中?”
明鎬心頭一沉,他嘴唇嚅動了一下,差點質問出口。曹暾不是陛下你很重視的內侄嗎?陛下不是對他表現得很重視很慈愛嗎?你聽到曹暾差點被燒死,為何第一時間詢問的不是曹暾的安危,不是憤怒宮中有人阻攔曹佑給曹暾請禦醫,而是詢問我們為何在曹暾家中?
明鎬深呼吸,将質問壓下,禀奏道:“郇國公和鄧國公乃是曹暾師長,曹佑在着火後立刻向兩位國公求助。文參知政事住處離曹家較近,聽聞曹家起火,憶起曹家只有一對稚兒,心生憐憫,前去探望。當文參知政事發現是人為縱火,便遣人來開封府報案。”
他隐瞞了文彥博是因蘇洵請求,早早就在關注曹暾和曹佑。
皇帝沒有立刻關心曹暾的安危,明鎬留個心眼,讓文彥博和自己參與曹家縱火一案看着像是巧合。
趙祯松了口氣。他還以為當朝宰執和自己已經确定的未來宰執都與曹家……
等等,什麽?
趙祯這才反應過來,驚駭地從座椅上站起:“你說曹暾如何了?他受傷了?!”
趙祯一時太過震驚,竟抓住了明鎬的胳膊。
明鎬心中狐疑。陛下這反應……竟然是關心曹暾的?
他先道“曹暾沒受傷,只是被煙霧咳嗆,受到了驚吓”,然後将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詳細告知皇帝,并再次強調,禁軍失職,竟等曹家幾盡燒了個乾淨才前來;皇城司故意阻攔曹家請禦醫,竟是章得象和張士遜從家中請來供奉的大夫給曹暾和曹佑看病。
明鎬厲聲道:“陛下,曹家為外人縱火,意圖謀害曹暾和曹佑!此事必須嚴查!否則京城人心惶惶,百官心中不安啊!”
“你說……謀害?”趙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怎麽會有人謀害曹暾,謀害……謀害他唯一活着的兒子?
究竟是誰!
趙祯震怒:“查!給朕查到底!”
他松開明鎬的手,氣得背着手原地轉了幾圈,然後怒聲道:“先查是誰阻攔曹佑請禦醫!把楊懷敏叫來!朕要看看他哪來的膽子!”
明鎬很是驚訝。
陛下……這是在生氣?陛下居然關心曹暾的安危,不似僞裝?
明鎬從皇帝的生氣中,還察覺到了後怕和……慌張?而且陛下竟然立刻相信有人謀害曹暾,沒有問是不是意外?
官員被謀害的案情十分重大,以陛下仁弱的性格,不該先問“此事是否為真,或有可能是意外”嗎?
陛下似乎知道什麽曹暾會被謀害的理由。明鎬立刻确定了此事,心頭如墜冰窖。
就算群臣互相攻讦,也不會互相暗下殺手。曹暾不過一介稚童,有何緣由讓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謀害他?
明鎬不動聲色地接旨:“是,臣一定徹查。”
明鎬領旨離開時,趙祯叫住明鎬。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不要告知外人曹家的火災為人為。”
趙祯憤怒後,理智回來。如果外人知道曹家在宮變當日起火,恐怕會生出不好的想法。
當曹暾的身份公開,說不定會有更多惡毒的謠言出現。
聽到曹暾差點被燒死,他後怕不已。
那是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兒子!他雖然還年富力強,宮中肯定會有其他子嗣出生,但曹暾此刻确實是他唯一的繼承人。如果他有什麽意外,曹暾已經死亡,皇位就要落在別人的血脈頭上。
後怕之餘,趙祯不斷思考會有誰要害他兒子。
這個人能趁着宮變時對曹暾下手,肯定知道宮變會發生,并提前許久做好了準備。
那人應該還知道曹暾的身份,不想讓曹暾繼位。
提前知道宮變會發生的都是趙祯的心腹,他不願意相信心腹居然會背叛自己。
可趙祯經過帝王教育,理智上又清楚心腹确實有可能謀害他唯一的子嗣。
他的心腹與曹皇後都不睦,如果曹皇後之子繼位,他們可能會被清算。哪怕曹皇後未被廢,将來成為太後,只要繼位者不是曹皇後之子,曹皇後就被新君遏制,不能肆意妄為,報複他人。
趙祯此刻意識到了一件他忽視的事。
如果他不給曹暾足夠的重視,那就會有人輕視曹暾在他心中的分量,試圖去謀害他唯一的皇子。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想讓自己的血脈繼位,曹暾再不濟,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皇子,他很重視曹暾的安危。可底下人不一定和他一條心。
他必須先按下此事,然後查個清楚,究竟是誰在背叛他!
聽了趙祯的命令,明鎬沉默了一瞬,道:“陛下,若要徹查此事,便無法瞞住;若要瞞住,就要張貼告示,将此事以意外結案。”
趙祯立刻道:“先以意外結案,再暗中徹查!”
明鎬沉默不答。
趙祯回過神,意識到明鎬對此事的抵觸,溫和道:“宮變的同時,京中有人謀害官吏,百官恐怕會心生惶恐。明卿,一切以朝堂安危為重。”
明鎬心情複雜。
皇帝剛才對曹暾的關心不作僞,但為何現在又不關心曹暾了?
陛下難道不關心曹暾受了多大驚吓,也不關心曹暾和曹佑已經明知有人謀害他們,朝廷卻以意外結案的不安嗎?
明鎬隐約察覺,陛下似乎……只是關心曹暾是否受傷?
明鎬道:“此事事關重大,臣不敢獨斷。請陛下召集公卿議論。”
他跪下道:“曹家多處房屋同時起火,當時為曹家救火的鄰居都知道是人為縱火。恐怕臣就算以意外結案,百姓只會罵臣渎職,不會相信。”
就算不要良心,他是瘋了才會獨自承擔遮掩曹家遇刺一案的責任!這是他能獨自承擔得起的嗎?!
反正不過是貶官。陛下還能因他秉公執法而殺了他不成?!
那參知政事的位置他不坐了,不是人人都是夏竦。這件事,陛下另請高明吧!
趙祯身體一晃:“你說……民間盡人皆知?”
跪在地上的明鎬擡頭,斬釘截鐵道:“是!”
趙祯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眼前發黑。
……
曹暾沒好氣道:“你怎麽敢來探望我?”
曹暾剛在張家安頓下來,夏安期來訪。
夏安期微笑道:“朝中無人不知父親喜愛你。父親得知你受了苦,怎麽會不派我探望?他又不知你的真實身份。”
曹暾從夏安期手中接過探視的點心,取了一塊填飽肚子。
他就不明白,怎麽治什麽病,大夫都要禁食。他餓得肚子咕咕叫。
張載留在曹家,幫曹佑勸百姓離開。範純祐跟着曹暾來到張家,此刻站在門外望風,好讓曹暾能偷吃點心。
曹暾就着溫水吃了五塊點心才滿足。
他擦了擦嘴,将夏安期離開之後的事告知了夏安期。
夏安期的眉頭微微抖動。
這麽……巧?文彥博居然來探望郎君,還帶來了明鎬?
父親若是知曉,又該生氣了。
父親汲汲鑽營,文彥博卻空降參知政事,更得了平叛貝州的好差事。父親因為和他人互相牽制,不能前往,讓文彥博白拿了功勞。
父親已經得知,文彥博可能因為平叛貝州的功勞拜相,痛呼文彥博運氣太好。
本來父親還在得意,文彥博不知道郎君的身份。可那文彥博卻真的運氣很好,誤打誤撞幫了郎君。
文彥博因為不知道郎君身份而敢于幫助郎君。父親卻因為同樣的理由,反而不能公開支持郎君這位曹家子,唉。
夏安期一想到父親又要在家中生氣,就很是頭疼。
父親因常年戍邊,身體不是很健康,可不能時常生氣啊。
夏安期揉了揉太陽xue,沒有隐瞞自己的憂慮,半自嘲道:“父親本就厭惡文相公的好運,此次恐怕更要與文相公為敵了。”
曹暾捧着溫水,慢吞吞道:“他不會與文彥博為敵。因為文彥博即将升官,而這次皇帝利用完他,就該把他踢出京城了。區區知州,怎能與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敵?”
夏安期被曹暾的話噎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郎君所言極是。郎君,快為父親安排些事吧,不然我真擔憂父親會氣出病來。郎君可是要借火災之事,回到宮中了?”
曹暾搖頭,譏笑道:“我弄這事,就是不讓他接我入宮。我猜他心思,該是在後宮扶植張美人後,就公布我的身份。即使我還是嫡長,但宮變在坤寧殿前發生,就是随時能廢皇後的一個借口。哪怕這個借口再荒誕,也是可以用的理由。我的身份也不再完美。”
曹暾放下水杯,恢複成百無聊賴的模樣,語氣平淡道:“他不能告知賜下的奴仆我的身份,擔憂奴仆得知我的身份後透露出去,或者乾脆轉投于我,告知我真相。他不告訴奴仆我的身份,奴仆就以為他們真的被賜給曹家,不再是宮中的奴仆,便不會特意監視我。他也沒有理由召見奴仆詢問我的消息。因而我才能在曹家任意行事。”
“若我入了宮,事事在他眼皮子底下,且必定和小叔叔分開,也不能再與你們相見,反而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磋磨。宮中可是接連死了十幾個孩子,我可不信他能養活我。”曹暾低下頭,看着自己瘦小的雙手,喃喃道,“孩童太無力了。我要有自保的力量,才能回宮。”
夏安期想到宮中的情況,道:“郎君此時确實不回宮更好。”
曹暾點頭,道:“無論他再怎麽隐瞞,百官和京中都已經得知我被人謀害。他若是公布我的身份,輿論立刻會沸騰。”
曹暾拉長聲調道:“有人謀害唯一活着的皇子,那謠言可就要損害他的名聲了。他最重名聲,一定會如同對待官員一樣,當有輿情發生,便将官員遠遠外放,等輿情消失後,再将人接回重用。過個四五年,朝中民間都淡忘了此事,他再将我接回,就沒有那麽多謠言。如果這四五年,他有了新的兒子,就更不用擔心了。”
夏安期沉聲道:“有了其他皇子,他會不認郎君嗎?”
曹暾笑了笑,沒回答。
其實他懷疑,宋仁宗可能真的只會有他一個兒子了。
如果他要報複宋仁宗,最好的方式就是死在宋仁宗手中。這樣不僅能毀了宋仁宗的名聲,宋仁宗最重視的大宋也會在七十多年後滅亡。
後世人知道宋仁宗殺了親生的兒子,導致徽欽二宗繼位,那宋仁宗的名聲恐怕就要和徽欽二宗相提并論了。
這确實是最好的報複宋仁宗的方式。曹暾原本偏向這樣的報複方式。
“我不會死。”曹暾道,“我會當皇帝。”
他忘記不了王則那句“快走”。
他不能讓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的最親近的親人,再次懷抱着遺憾和悲憤而亡。
他……前世的他,曾在岳王墓和辛棄疾墓前獻過花,就當是為了紀念那束花。
七十九年後,因他在地震時幾番口舌而視他為恩人,圍在燒毀的曹家遲遲不肯離開的京城百姓,他們的兒女和孫兒孫女,可能就會死在金兵的鐵騎下。
是以,懦弱的曹暾不敢死。
曹暾道:“告訴夏公,讓他進言寬恕貝州謀反者。陛下要抹掉曹家被縱火的壞名聲,就要為自己糊上更大的好名聲。只要乾淨利落地殺掉首叛者,将所有罪責都推到楊懷敏頭上,再為貝州百姓多掉幾滴眼淚,免除貝州等地的賦稅,百姓就會稱贊陛下的仁慈,看不到一個小小的曹暾了。”
夏安期應道:“是,我立刻轉達。郎君,做完此事後,父親還能做什麽?郎君要達成何種目的?”
曹暾道:“這就是我的目的。”
夏安期很難得地沒有立刻明白曹暾的意思:“目的?”
曹暾眼神冷淡地看向窗外,沒有再解釋。因為無人能聽懂他的解釋。
他縱火,最終目的只是這個。
抹黑趙祯的名聲,将趙祯的注意力從貝州叛亂轉移到儲位争奪上,只是手段。
自己不被接回皇宮,只是順帶的好處。
他的目的,只是不想王則活生生地被淩遲至死。
這是他唯一能為王則那句“快走”,做到的事。
曹暾記起,曾經範仲淹問他大宋永遠不滅亡的辦法。他回答,那很惡心。
他不該這樣回答。
縱然這的确很惡心,但他不應該對宋人說這樣的話。
宋朝,是範仲淹的國,是王則的國,是小叔叔和他所有親朋好友的國,是所有宋人的國。
宋人希望自己的國家永遠不滅亡,并不是皇帝期盼自己的王朝永遠不滅亡。這是很美好的願望。
“照着我說的做就是了。”
“是,郎君。”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22萬營養液加更,欠賬-1。29萬營養液+1,目前欠賬9章。松了一口氣,保持住了個位數的欠賬。
大家元旦快樂!新的一年,我的小說會繼續陪伴大家,祝大家閱讀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