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你是奠基者 三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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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心還是傾向黃老。治大國如烹小鮮,一動不如一靜。朝廷少動靜,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陛下卻是勵精圖治,力圖革新之君。
燕雲和河套是懸在大宋頭上的利箭,沒有燕雲和河套的緩沖,大宋只能在邊疆陳兵百萬,冗兵及其帶來的沉疴都不能解決。
吳育知道,如果陛下有本事,勵精圖治是對的。他只希望,陛下在解決宋朝沉疴之後,能夠停下來休養生息。
他年紀大了,看不到那一日,只能祈禱希望。
夏竦看出吳育的憂慮,勸慰道:“春卿,你忘記陛下曾上萬言書嗎?陛下憐民之心,與你我是一樣的。不說之後,就說現在,陛下勵精圖治,也無害民之舉啊。”
吳育瞥了夏竦一眼:“和我一樣,你也一樣?”
夏竦正色:“當然,我極為憐民!”
吳育冷哼一聲,倒也沒說不是。
沒幾日後,夏竦的話被證實。
趙暾竟将王安石領到他們面前,請他們嚴厲指導王安石。
衆宰執看着那仿佛領着自家小輩的趙暾,又看向表情震驚得一片空白的王安石。
嘶,他們心裏又是嫉妒,又覺好笑。
王安石回過神,眼眸染上羞憤之色。
如果這裏不是中書省,王安石都要拂袖離去了。
趙暾你在做什麽!
趙暾在做什麽?他就是很單純地将朋友介紹給宰執認識啊。
趙暾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介甫啊,你就好好給宰執添茶送水,磨墨添香。”
王安石深呼吸。不行,他的暴脾氣快壓不住了。
吳育看見王安石那已經漲成豬肝色的臉,和其他看熱鬧的同僚,沉沉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戳了戳夏竦。
夏竦忍着笑道:“陛下,別頑皮。臣知你愛和友人開玩笑,但在官署中,還是嚴肅一些。”
趙暾正色道:“我不是頑皮,只是介甫害羞,所以……”
龐籍抓住趙暾的袖子:“夠了!”
趙暾擔憂龐籍噴他口水,乖乖閉嘴。
龐籍打量王安石。
王安石容貌端正,氣度不凡,姿容整潔,被小皇帝戲弄了也只是臉色有點難看,還算鎮定。
龐籍心中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暾看着王安石,心裏也很滿意。
結識王安石後,趙暾确認後世關于王安石那些“拆洗”的小段子大部分是诋毀。
王安石不是不愛洗澡,故意儀容不整,只是在工作和讀書時廢寝忘食,不想浪費時間洗澡洗頭。
這很正常。趙暾前世休假的時候,也很懶很臭。
現代人有極其便利的洗浴條件,還是不出門不想洗澡洗頭,何況洗浴非常麻煩的古代?
但你出門,必須給我把儀容整理好了!
趙暾與吳瓊勾連,對王安石進行了三年的洗腦。
不愛乾淨容易生病。你抵抗力強不生病,接觸你的人也容易生病。尤其是老人和小孩。你與吳瓊就只有王雱一個孩子,你不為王雱着想嗎?
王安石本來是不信趙暾的話,但曹佑在一旁點頭,小孩子就是很脆弱,稍稍沾上些髒東西就會上吐下瀉,把他吓得六神無主。
曹佑連病殃殃的趙暾都能養活,王安石為了王雱,不得不改變。
他若忙于公務和讀書,仍舊不修邊幅。但要見人時,他就會整理儀容。如果沒有整理儀容,他就不會靠近趙暾和王雱。
曹佑對趙暾護得和眼珠子似的,可不準臭烘烘的王安石靠近。
啊(詠嘆調),沒有我的努力,怎麽會有這樣器宇軒昂的王介甫?王介甫光憑儀容就能讓宰執滿意,都是我的功勞!
“好了好了,你的友人已經介紹給我們了,該做正事了。”夏竦寵溺地笑道。
“哦。”趙暾做好了工作的心理準備,讓王安石拿出一沓厚厚的資料。
添茶送水磨墨添香是開玩笑,但趙暾把王安石當內侍使喚,是真心的。
這次宰執聚會,趙暾仍舊是将三府執掌都喚了過來。
夏竦等人一翻開,“五年計劃”“十年計劃”映入眼簾,令他們瞳孔一縮,猛然擡頭。
趙暾屈指敲了一下桌案,令衆人回神後,道:“朝中宰執幾年一換,每換一次宰執,朝中政策就要變一次。百姓和外臣都苦于朝廷朝令夕改。尤其是外臣,不敢聽從朝堂诏令,擔憂下一屆宰執就會将政策推翻重來,做多反而錯多。”
夏竦等人都蹙緊眉頭。
一些在慶歷新政期間中立的人,視線不由偷偷瞟向夏竦和富弼。
趙暾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國家大事更應該如此。我定下方向,定下長期目标。宰執細分目标,今年該做什麽,明年該做什麽,多少年後應該達成怎樣的成果,現在就定好。下一屆宰執上任的時候,無論具體政策和執政風格怎麽改,目标還是那個目标。”
趙暾讓王安石将寫有兩廣拓荒政策的文書拿出來。
“以拓荒為例。我許諾拓荒百姓短則三年,長則十年不納稅。這期間可能經歷許多屆宰執。”
“雖然我不會改變自己的政策,宰執和朝堂也要心裏有數,知道哪些事可以一直做,無須擔憂做了會變成錯事,也無須急功近利。”
“你們應當知曉,朝中一些事是一定會改的。但治大國如烹小鮮,改革也不能急急忙忙地改,至少要以五年十年為一個周期慢慢來。”
“你們是我的第一屆宰執,是奠基者。以後所有宰執的工作,都是在你們奠定的基礎上添磚加瓦。”
趙暾語重心長,小小年紀,卻如長者般循循善誘。
宰執的目光逐漸專注。
王安石心中的怒氣也逐漸平息。
他看着身穿帝王常服,仿佛與當初穿着布衣時沒甚區別的趙暾。
趙暾平日裏脾氣軟得就像一團棉花,似乎沒有主見。
了解後會發現,趙暾的脾氣雖軟,卻軟似流水。流水潺潺,卻刀劈不斷。即使有巨石阻擋,也會在日積月累下水滴石穿。
旁人看着流水滔滔,心神也會随之蕩漾,不會懷疑江河能入海。
如當初一樣,旁人總是很容易就相信趙暾的話,總是很容易被他鼓舞,願意與他一起暢想自己或許看不見的未來,一定會如趙暾所願。
也如現在一樣。
宰執大多年老,可能連第一個十年計劃都熬不過去。
他們看着趙暾的眼神,卻是相信了趙暾那幾十年跨度的大計劃。他們毫不懷疑就算自己死了,趙暾說接下來的宰執會在他們奠定的基礎上添磚加瓦,也一定能成真。
他們奠定的基礎,絕對不會被廢棄。
沒有朝令夕改,只有長達幾十年的計劃,在屆屆宰輔的努力下,最終實現。
宰執将視線落到趙暾遞給他們的計劃書上。
他們也重新打量王安石。
趙暾将王安石帶到他們面前,除了開玩笑般地給他們介紹友人,也是告知他們,王安石将去兩廣試點拓荒計劃。
這也是告知他們,下一屆會長期執政的宰執,當是以王安石為中心組建。
或許王安石會數度出入中樞,但朝堂的核心是他,就如範仲淹當初只是參知政事,但慶歷新政是以範仲淹為核心一樣。
龐籍問道:“你多少歲?”
王安石有些尴尬地說出自己的年齡。
他雖然堅信自己一定能為宰執,但提前幾年甚至十幾年,被趙暾介紹給現任宰執,他還是汗流浃背,壓力極大。
龐籍笑嘆道:“還不到不惑之年。”
他沒有說出其他評價。王安石還年輕,只當過地方小官。王安石将來如何,他還能活幾年,可以自己親眼看到。
龐籍沒有質疑趙暾的選擇。
一是趙暾沒有直言王安石将來會當宰執,只是開玩笑似的給他們介紹友人,他們沒理由反對趙暾沒有說出口的事;
二是……龐籍信任趙暾。
趙暾從監國到登基不過兩年,宋朝內外風氣都煥然一新。
南疆穩定,西夏臣服,契丹也很安靜。
如果趙暾不是皇帝,宰執的位置,他未來也坐得。
王安石等人不是皇帝的寵臣,而是一位未來宰執的友人,如範仲淹身邊的韓琦、富弼、歐陽修等人一樣。
龐籍鼓勵道:“你還年輕,好好學習,不要辜負陛下的期望。”
王安石拱手應下,頭皮發麻,壓力更甚。
趙暾命王安石也坐下,無須站着伺候。
他與三府長官一同,讨論長期計劃的細節。
吳育心中安穩不少。
他一直擔心趙暾在朝堂動作太大,勵精圖治反而變成疲民的壞事。看着這長長的計劃書,他松了一口氣。
一件大事拆分成許多件小事,每件小事都花個一兩年來執行,執行之前還有試點運行,那就是烹小鮮了。
烹小鮮可不是不翻鍋不動鏟,而是輕輕地動。
正如趙暾向他展現出的那樣。
吳育心中擔憂一掃而空,工作熱情十分高漲。
在場衆人中,富弼心裏最為惆悵。
身為改革派,他每次看到趙暾在朝政改革時弄出的奇思妙想,就想回到過去。
如果他按照趙暾所做的事來執行慶歷新政……
每當這麽想,富弼就更加惆悵。因為他知曉自己所想無用。
新政不缺能臣,缺的是如趙暾這樣,會在能臣之前就拿定主意,比能臣更加有能耐的明君。
唉,我怎麽就生出華發了?
五十歲的富弼看着三十歲的王安石,心裏很是不甘。
趙暾坐在上首處,發現了富弼那酸溜溜的眼神,不由心裏好笑。
富弼年紀大,但是活得長啊,他幾乎和王安石前後腳去世的。
不過朝中有年富力強的臣子,他應該是不會太壓榨富弼。宋朝有規定,七十歲的臣子就該致仕。富弼要享十多年的清福。
啧,好浪費,得給富弼找個不疲憊但有活乾的好去處。
趙暾輕輕決定了富弼二十年後的命運。
……
宰執讨論幾日,趙暾将長期計劃書拿到常朝中,給百官讨論。
百官第一次啞然,沒有人第一時間出來提意見。
為了不朝令夕改,所以現在就要決定一項長期計劃,讓以後歷代宰執都來添磚加瓦?
百官剛聽聞時,都直呼荒唐。
當翰林學士念出長長的草拟诏令的內容,百官臉上的困惑漸漸變成恍然。
如果是诏書舉例的拓荒,确實要做成成果,需要很長的時間。
除了拓荒,趙暾還提了黃河。
歷來治河都是順天而行。既然黃河已經自己沖出了新河道,他們就要順應黃河,加固新河道。
至于拿黃河當屏障阻擋遼國騎兵的蠢事,趙暾去過黃河,黃河冬季會結冰,阻擋不了。
趙暾诏令這話一說出來,群臣的臉色都很古怪。
他們想起趙暾當初上萬言書,把當朝宰執都罵了一頓,最後還引得河北、山東各地百姓聯名上書,就是朝中試圖給黃河改道一事。
他們得找一找趙暾當年所寫的萬言書了。
以前那是年少……年幼的士大夫的妄言,現在那是皇帝的施政綱領。皇帝接下來的計劃,都在曾經那封萬言書中。
嘶。
不知道當年被萬言書點名罵過的宰執會如何想?
文彥博沒有他想。
他已經在研究趙暾當年所寫萬言書。
文彥博懷疑當初趙暾就已經知曉自己身份,甚至曹家那把火也不一定真是別人放的,而是趙暾自保。
以皇帝如今表現出來的心智,趙暾當年雖然年幼,但真不一定做不出那等瘋狂的事。
皇帝既然早就知曉自己的身份,寫萬言書的時候或許就是存着将來一定要按照萬言書來治理國家的心思。
趙暾已經向他暗示,他會接夏竦的班。
夏竦戍邊時傷了身體,或許就只能乾滿三年就卸任。他現在就要做好接班的準備。
趙暾讓群臣讨論的計劃書,給文彥博寄了一份。
文彥博心裏又喜又酸。
他喜的自然是下一屆宰執肯定是自己了,酸的是自己不是第一任。
明明夏竦也不是第一任。即使範仲淹在趙暾登基後很快就卸任宰執,但當了再短時間的宰執也是宰執。
夏竦居然厚顏無恥地在書信中自稱是新帝第一任宰執,是新帝以後無數計劃的奠基人。文彥博心裏那個酸啊,比喝了醋還酸。
夏竦為何就如此好命?
他看了一眼夏安期。
夏安期忐忑不安。父親又給文公寫信,難道又惹文公生氣?父親你寫了什麽啊,能不能事先透露給我,讓我有點心理準備?
文彥博嘆了一口酸氣,揉了揉被酸得不舒服的胸口。
夏竦真是好命,不僅仕途好,生個兒子還很出色。
自己有好多兒子,一個有能耐的都沒有;夏竦就生了一個夏安期,夏安期卻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憑什麽啊!夏竦也不修道德啊!
文彥博想了想夏竦為官的生平,好像夏竦還是一個好官?
文彥博就更加意興闌珊了。
夏安期被文彥博瞟來瞟去,瞟得汗毛倒豎。
他忐忑地走過來問道:“文公,父親又說什麽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反正肯定是父親的錯。
文彥博看着夏安期孝順的模樣,心裏更加難受。
他長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無事。我只是憂心朝中事。陛下年幼,事務繁忙,我擔心陛下身體。”
夏安期一個字都不信。如果擔心陛下,瞅我乾什麽?
文彥博不肯說,夏安期只能假裝相信了文彥博的托詞。
夏安期道:“我會勸父親多為陛下分憂。”
文彥博:“……”唉,好酸啊。
夏安期見文彥博的眼神更加古怪,不由毛骨悚然,想找借口早退。
文彥博從袖口将趙暾寄給他的書信遞給夏安期:“陛下要在兩廣試行的拓荒計劃,你看在西北可能用?”
夏安期接過書信,進入工作狀态,
王安石都知道趙暾喜歡搞五年十年計劃,夏安期當然也知道。
文彥博收到趙暾書信時,夏安期也收到了父親的書信。趙暾所言計劃,在江南時曾和他商讨過,當時章得象和張士遜也在。
所以這項計劃,是兩位老相公已經修改和潤色過的。
夏安期唏噓。
那時暾兒已經做好為帝的準備了。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56萬營養液加更,欠賬-1。62萬營養液欠賬+1,目前欠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