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将出兮東方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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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佑放下筆,用鎮紙壓住寫了一半的家書。
蘇頌湊上來看。
經過幾月的相處,蘇頌已經将曹佑視作至交好友,行事不再謹慎。曹佑寫給太上皇後和皇帝的家書,他也敢大大方方地看。
曹佑起身去為蘇頌倒溫水醒酒。蘇頌灑脫地坐在曹佑的椅子上,翻看曹佑的書信。
曹佑謹慎,若有信不能給人看,就會妥帖守好。曹佑放在書案上沒有收起來的書信,他都是能看得的。
京城的家書,除了趙暾和狄諍寫的,曹佑都可以給蘇頌看。
蘇頌看完後,笑道:“陛下在太上皇後和你這裏,就只是可愛稚童。”
曹佑摸了摸水壺。
水已經有些涼了。他點燃木炭,将水壺放上去。
曹佑一邊等着涼掉的水回暖,一邊道:“陛下确實可愛。”
蘇頌戲谑道:“你這話敢被谏臣聽到?”
曹佑笑道:“敢。會為此事彈劾我的谏臣,不需要在意。”
“也是。”蘇頌轉動了一下脖子,伸了個懶腰,嗤笑道,“尋不到正事監督,不如自請辭去谏官之職,以免污了谏官之名。”
涼白開冒起了小泡,曹佑将水壺提起,把火苗壓下,給蘇頌倒了一杯微燙的溫水:“哪裏都有害群之馬。陛下和宰執能明辨是非,你我不必為那等小人自擾。”
蘇頌冷哼了一聲,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不愧是帶過陛下的人,曹佑遞來的水剛好能入口,安撫了蘇頌因飲酒過度有些難受的腸胃。
蘇頌喝了半杯水,長舒一口氣。
随軍在山區平叛,蘇頌才了解了将軍的不易。
朝臣似乎覺得他們贏得太容易,應該吹毛求疵,一會兒彈劾他們打得太慢,一會兒彈劾他們将繳獲的戰利品分給兵卒形如劫掠,一會兒彈劾他們對五溪蠻太殘忍會讓其他蠻夷寒心,一會兒彈劾郭逵和曹佑治軍過嚴濫用肉刑手段暴烈……
郭逵忙着打仗,曹佑忙着統籌一切。應付朝中輿論這點“小事”,負責後勤的蘇頌一力攬之。
雖然皇帝讓他們安心,朝中傻叉的聲音不必聽。
蘇頌還是如尋常官吏一樣,老老實實地打探朝中聲音,老老實實上書自辯。
辯來辯去,辯得他一肚子的火。
如陛下在看書時嘀咕的,這朝堂,要做正事可太難了。倒是那群不乾實事的人,一天天地吹毛求疵,真是活得很容易。
曹佑早就習慣朝中非議。郭逵經歷過宋夏戰争,也早已歷練出來。
蘇頌“初出茅廬”,氣得嘴上冒泡。
郭逵出征,還四處搜尋當地降火偏方,給蘇頌降火。
蘇頌感動好友的關心,對朝中彈劾更加憤怒。
曹佑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蘇頌身邊,聽蘇頌抱怨了許久,又給他斟滿溫水,道:“等我回京,聲音就會小許多。”
蘇頌瞥了曹佑一眼:“都沖着你去了?”
曹佑搖頭:“應該不會。他們見我再次卸去職位,沒了靶子,就不會射箭了。”
蘇頌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勞苦功高,高官厚祿是你應得的!他們彈劾你,都是嫉妒你!”
曹佑一笑置之。他無須立功也有高官厚祿,別人的嫉妒,理所當然。
這一世的路會很平坦,別人一點酸言酸語,何妨?
趙暾不覺得何妨。
曹佑的捷報已經到達,趙暾新的地獄笑話家書已經遞出。
曹佑還要在兩湖至少待一年,把當地官場和新的民族政策全部理順之後,才會回來。
一晃眼,金明池又要對百姓開放。
趙暾照舊以太上皇帝重病為由停止了皇家游園活動。
無須禁軍表演水戲,賞賜照給,吏民無人不滿。
他照常在書房小憩時,發現桌上多了一盆花。
擡起頭,狄誐期盼地看着他。
趙暾失笑:“你想與我一同賞花,不必委婉。”
狄誐紅着臉搖搖頭:“不是讓陛下陪我賞花,是陛下無心賞花,我便把花搬到陛下能看到的地方。”
趙暾碰了碰花瓣,道:“怎麽是一大盆?折一兩枝就夠了。”
狄誐道:“只是賞插在花瓶的花,就不是賞春景了。”
趙暾深覺有道理。
他近日太忙,休憩時便躺着不想動,或許讓嘉善擔憂了。
趙暾問道:“金明池開放時,雖然不宴請,但你我可以扮作百姓游園。一同去?”
狄誐雀躍道:“好!”
幫狄誐搬花盆的狄諍在一旁插嘴:“你就說好?你不該謙虛一下‘陛下勞累,不去也可,無須勉強’,和陛下來個三推三讓?”
趙暾鄙夷道:“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虛僞嗎?”
狄誐點頭贊同道:“就是就是。哥哥,你別學那些虛頭巴腦。”
狄諍:“……”你們小兩口是一夥的,惹不起惹不起。
狄諍不僅要被小兩口怼,還要陪着上街。
皇帝皇後就算小夫妻出游,護衛也得安排。狄諍不想去也得去。
不僅他要去,同樣備考的範純祐也必須去。
範仲淹聽聞趙暾要出門,和當年趙暾還年幼的時候一樣,欣慰極了,叮囑趙暾好好玩耍,痛快玩耍。
趙暾撒嬌道:“夫子,你還沒為我想好字嗎?他們出門怎麽稱呼我?”
範仲淹笑道:“早就想好了,只是忘記給你。”
範仲淹當幕僚,也是很忙的。平日裏趙暾用不上字,他就忘記了。
趙暾纏着範仲淹留下墨寶,範仲淹毛筆一揮,寫下“東君”二字,并題上了一句詩。
暾将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楚辭·九歌·東君》
曹儛看着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趙暾的名字是趙祯所定。
當初趙祯對曹儛所生的這個兒子還是有過愛護和期盼。他定下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念出了這句《楚辭》。
所以,曹儛心存僥幸了許多年。
曹儛将複雜情緒壓在心底。
她永遠不會告訴趙暾這件事。她希望在趙暾心裏,“東君”只和夫子範仲淹有關;這句包含期盼的《楚辭》,也只和範仲淹有關。
趙暾得意道:“夫子真厲害!這個字非常适合我!”
範仲淹失笑:“這有什麽厲害?不過陛下确實非常适合這個字。”
即使趙暾的執政風格與範仲淹心中明君不完全相符合,但範仲淹仍舊堅信,趙暾就是大宋初升的東君。
狄諍在心底默默點頭。
趙暾領了“東君”這個飽含着範仲淹沉重希冀的字,帶着友人和扮作男裝的狄誐一同出門。
他先去曹佾家中接死活不肯住宮苑的小可憐王雱。
王安石夫妻一同南下,将體弱的王雱托付給趙暾。王安石預判了趙暾會将王雱帶去宮中,叮囑王雱一定不要同意。
在王雱的堅持下,趙暾只能将王雱托付給舅舅。
聽說王雱整日閉門苦讀,這可不行,小孩子還是要多出門玩耍,這是夫子說的。
大喊着“我不要出門”的王雱被趙暾強拖出了門,聲音凄厲極了。
曹佾倚在門口,對妻子說:“暾兒當年就是這樣哭鬧着不肯出門。”
妻子莞爾。
強迫了王雱後,趙暾又去富弼府中,強迫富弼讓女兒同樣扮作男裝出門玩耍。
富弼拿着掃帚要趕走趙暾,晏夫人趁着富弼和趙暾吵架,悄悄把女兒放了出門。
“別理睬你父親。忠孝忠在前,聽陛下的。”
“是,母親。”
趙暾見晏夫人出來對他颔首,才松開抱着富弼的手臂,逃竄出門。
富弼掃帚一扔,破口大罵:“他是匪徒嗎!棄疾竟然跟随他胡來!”
晏夫人忍着笑意道:“棄疾可什麽都沒做,他連門都沒進。”
富弼瞪着妻子:“他難道不是在門外接應你?”
晏夫人忍不住了,笑如銀鈴。
趙暾得意地扮作纨绔,帶着一群被迫扮成纨绔的“狐朋狗友”,先尋了個酒樓享受奢侈的午膳。
他剛踏進酒樓的門,就聽見有人提到他。
“陛下重用狄漢臣,狄漢臣真是大宋的衛青啊。”
“我看狄漢臣非大宋的衛青,曹佑曹國舅,更像是衛青。”
“不錯不錯。”
“哼,青雖富貴,不改奴仆之姿。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廁見之,正其宜也。”
趙暾腳步一頓,面無表情地轉身。
明年開春會試。今年籍貫為京畿的考生,已經聚在京城等候秋試。
若來得晚了,就無處住了。
考生等候考試時總是很無聊,喜歡聚在一起談天說地,順便大放厥詞以揚名聲,好得朝中高官青睐。
趙暾納悶。
在上一次會試,他處置了一批說小叔叔壞話的人。怎麽這一次會試,還有人想踩着小叔叔博出位?
還有啊,這污言穢語挺耳熟,他似乎在哪聽到過?
趙暾一轉身,視線對上一張醉醺醺的方額窄颚臉。
作者有話說:
二更合一。今天只有二更,我再睡早一點,穩定作息了就三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