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我失敗了嗎 二更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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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從紙面上看,王安石的方田均稅法完全沒有問題。
變法中的方田均稅法完全沿襲自郭谘當年試行的政策,嚴格審核田地情況,給田地定等,令稅賦和負擔平均,并且免除了以前會收取的例如道路、荒山等不能生産的田地的賦稅。
但方田均稅法的執行舉措實在是太複雜,令基層官吏苦不堪言,十分疲憊。
不是人人都和王安石這樣有超高的精力和高尚的精神,讓那群養尊處優的官吏親自丈量每一寸土地,嚴格執行王安石制定每一項細則,根本不可能。最終方田均稅法的清丈工作還是被官吏承包給“上戶”,那結局就可想而知了。
利益受損的官吏厭惡王安石清丈隐田,憂國憂民的官吏憂心吏民執行均稅法中的不法行為。王安石剛罷相,方田均稅法就被廢除。
趙暾道:“你條例制定得很細,看似面面俱到,杜絕下官敷衍了事,但你是乾過基層官員的人,應當知曉越複雜的措施越難執行,僅靠一時的激情難以推行長期的政策。”
王安石點頭:“我知道。”
趙暾無奈:“那你……唉。”
看着趙暾無奈的神色,王安石笑了起來。
如他所想,暾弟能看懂他的獻策。即使當了皇帝,暾弟也沒有改變。
王安石道:“我思來想去,走過了許多地方,詢問了許多有為的官員和高尚的吏人。他們都告訴我,天下早已經安定,想要制定出一個新的長期可行的田策不可能。”
他說罷,又笑了笑:“所以,我放棄了。”
趙暾眉頭微皺。
他看得出來,王安石的笑容裏有理想破碎的絕望。如王安石這樣聰明的人,接收的信息多了,果真得出了正确的結論。
王安石問道:“陛下,我失敗了,是嗎?”
趙暾不語。
王安石又笑了笑,道:“可你仍舊願意任用我。看來即使我失敗了,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趙暾道:“王朝總會滅亡,就像是人總會死。不能因為人會死,就不治病。”
他頓了頓,眼神放遠:“我小時候,夫子曾說希望宋朝永世不滅。我當時說,一個永世不滅的王朝很惡心。不是這樣的,希望就是希望。就像是所有人都知道生老病死不可避免,但仍舊會精心地照顧家中長輩,四處尋醫問藥,希冀将他的死亡延後。”
王安石笑着嘆息道:“還有這樣的事?範公沒有責備你?”
趙暾搖頭:“夫子總是溺愛我,即使我說過再過分的話,做過再過分的事,他從來不責備我。”
王安石想,大概就是範公這樣的溺愛,才讓陛下肯為大宋盡心盡力。
他聽得出來,陛下仍舊對大宋沒有多少歸屬感,更對皇位所帶來的責任很是疲憊。
陛下在乎的,是他這一生中見過的一個個具體的人。陛下守護大宋,是因為他在乎的人在乎大宋。我也會是其中之一嗎?
王安石道:“是啊,我放棄尋找一個可以長期執行的政策了,放棄治愈病人了。”
趙暾眼眸一閃。
他垂下頭,再次細讀王安石所寫的政策,眉頭擰得更緊。
半晌,他擡起頭,對那微笑似乎挂在了臉上的王安石道:“你這設計,就是只準備用一次。”
王安石道:“如果我活得夠長,陛下也活得夠長,也可能不止用一次。十年……不,二十年清丈一次,足以讓下一代守成之君在廢掉所有新政、無為而治時,令大宋進入盛世。”
趙暾深呼吸:“你這次制定新政,是以新政失敗為目的?”
王安石搖頭,“不是目的,而是預期。陛下,我相信朝中有你,有我。在你我都活着的時候,新政絕不會失敗。”
趙暾手指輕敲桌面,皺眉沉思。
如果以短期政策來看待王安石的方田均稅法,确實可行。
雖然執行田策的乃是地方官吏,但初次清丈田地,趙暾會從中央派出官員,監督各路方田均稅法的執行。
原本歷史中,宋神宗時的方田均稅法持續了十幾年,最初也是成功的。
只是後來,以封建王朝爛到極致的基層控制,複雜的階梯收稅難以長期執行,只得廢除。但哪怕廢除了,也有清丈隐田的效果。在王安石罷相,宋神宗實質性地廢除方田均稅法的時候,全國已經完成了近一半的田地清丈。
趙暾熟知歷史,知道哪些人可用,自信肯定比宋神宗做得更好。王安石、章惇等友人也會全力支持他,不在意全國跋涉的辛苦。他一定能頂住壓力,完成全國主要産糧區的隐田清丈。
知道王安石沒有以長期改革為目标後,趙暾再看王安石此次新田賦,就明白了王安石政策設計的用意。
新策中比原本歷史中更複雜的部分,是清丈和定等的部分;而清丈和定等之後,收稅倒是簡單了,與舊稅制基本持平,有些地方還更簡潔。
這樣的政策,不僅耗費巨額人力,收效其實也不怎麽樣。
以宋朝如今的吏治,別說什麽二十年再丈量一次,恐怕不出三年,土地就會繼續兼并到與之前清丈出的田地完全不同的地步。
那要做嗎?
趙暾閉上雙眼,沉思許久。
王安石靜靜地等待趙暾做決定。
趙暾睜開眼,沉吟道:“可行。”
王安石如釋重擔。
趙暾露出清淺的笑容:“過二十年,如果我還有餘力,就來第二次清丈;如果沒有餘力,就此擺爛,這次方田均稅帶來的強心劑效果,也能讓宋朝的財政茍延殘喘很久。只要不遇到太過分的昏君,此策一定能給宋朝續命。介甫,辛苦你了。”
王安石抿了抿嘴,趙暾誇獎他,他的笑容卻越發絕望和悲哀。
趙暾見狀,輕輕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
他問道:“介甫,宋朝亡了,華夏就亡了嗎?”
王安石反問:“陛下何出此言?”
趙暾指着自己:“我不是宋人,但我學過王安石變法。就像是你的變法中,汲取了先賢的經驗一樣。”
王安石執拗道:“但那不是我出生的大宋了。”
趙暾搖頭:“如果所有王朝都作古,整個社會都變成了全新的模樣,你成了如三皇五帝時那樣的老祖宗了呢?你難道說,堯舜生活的華夏,不是你如今的華夏?終有一日,華夏不再是一家的天下,那麽所有先賢生活的朝代都是我們的曾經,不再有什麽先朝的說法。”
趙暾再次重重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介甫,那裏就是你出生的大宋。宋朝會滅亡,但華夏不會。你制定的新策,會成為下一個革新者的經驗。終究有一日,它會成為一項你希冀的永恒的良藥。”
趙暾不是安慰王安石。
其他不說,現代的土地政策何嘗不算一種“方田均稅”?現代的軍區制度,難道不是“将兵法”嗎?
吃飽肚子的不是最後一個饅頭。
“別絕望了,看看我,我想你那麽聰明,已經在和我接觸中猜到了我的宿慧來歷。”趙暾使勁地拍打王安石的肩膀,“夫子為什麽寵溺我?他看着我,就知道無須絕望啊。其實你想想啊,老趙家的宋朝和你們這幫賢人又有多大關系?如果現在宋朝在位的是個大昏君,又有一位已經初顯明君模樣的人揭竿而起……嗯,你就當是漢高祖或者唐太宗吧,你是追随明君還是幫助昏君……哎喲!”
被趙暾拍得龇牙咧嘴的王安石一愣,犯上作亂,死死捂住了趙暾的嘴,并且在桌子
王安石擔憂地看向牆角處的小黃門。
李憲的身體已經快貼在了牆上,頭低得下巴都快挨着胸口了。
你們看不見我,嗚嗚嗚,你們看不見我。我真的不存在!
“陛下,你是酒喝多了嗎?可別說胡話!”王安石咬牙切齒道,“臣沒有絕望,臣只是心情不好,用不着你用胡言亂語來勸我!你在範公面前也這樣胡言亂語嗎?!”
趙暾眼珠子轉了轉。你怎麽知道我沒有?我都說夫子最溺愛我了,我說什麽他都會笑呵呵地點頭。
王安石罵了趙暾好幾句,才放下犯上作亂的手。
他磨着牙道:“老實點!”
趙暾好脾氣地垂着頭道:“哦。”
王安石看見趙暾這樣,更是氣不打一處。
他忍不住訓斥起來。
趙暾耷拉着腦袋,表情放空,把王安石的話當耳邊風。
文彥博和吳育攜手來給陛下送今日要批改的奏章的時候,就看見王安石正指着趙暾罵,手指頭都快戳到趙暾的額頭上。
兩人頓時沉默。
他們已經知道王安石是趙暾選定的新一輩宰執領頭人。
這是不是太狂妄了?感覺不太行啊。
作者有話說:
二更合一,今天有加更,會比較晚,大家明天再看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