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吾女阿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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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所有的話在抖開紙的剎那如同被卡住了一般。
阿眉心裏頓時湧起不好的預感,楚煙笑眯眯地盯着她,張口背誦。
“吾女阿眉——”
“夫君,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活不下了。
你我夫妻數十載,我心感念,僅有吾女阿眉放心不下,與你囑托。
日前佛影寺,我本欲與她同時赴死,然而或許多年恨意滋生了一分不忍,我留下了她的命。
我把她送去了別的地方,不要再見她,不要找她——
這一生的愛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不!我不信!”
楚聞的眼淚啪嗒掉在第一張紙上,他癫狂地去抽第二張紙。
“嘩啦”打開,這回是洋洋灑灑的一頁紙。
“姐姐,不知你這二十年有無想起我,也不知這封信會否送到你的手上。
還記得那一年嗎?我怨恨你始終為了男人丢下我,與你争吵,你以為我只是鬧脾氣,但我搶走了你的半條命。
她真可愛呀,我第一眼見她,就覺血脈相連,不是因為你我有蘇家的血緣,而是因為……她身上有我們倆的血親。
她好像你,但也好像我,我帶她回家,十五年沒讓她出過門,本以為就這樣可以躲躲藏藏你們一輩子不見面,可惜命運總是眷顧你。
她做皇子妃,本來是喜事一樁,楚聞在家中急着攀上皇家擺脫商人身份讓我們過上好日子,我卻總是擔心。
畢竟這麽多年,我逼迫她學得樣樣精通才貌雙全,并非是為了她嫁個好人家。
女子的一生價值不該只在婚嫁中體現,我其實只是想看她做不喜歡的事,被逼迫着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像個假人一樣活着的時候,是什麽樣。
她好痛苦,她的表情和身體都好痛苦,她的感情也好痛苦,我無數次見她在完美假面下露出片刻掙紮的喘氣,奢求地看着我索要一點點感情,她連眼神都在求救,我漠視的時候卻覺得好開心。
我在報複你,姐姐。
你丢下我,那我就丢下你的女兒——
我本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
帶她去上香的時候,那天我其實本來沒有想殺她。
只是我知道,她如果嫁入皇家,和你見面是遲早的事,我想施予她一點可憐的母愛,把她困死在這随時可能被抛棄又可能擁有的患得患失中,告訴她——
多陪陪母親,你時常回來,聽我的話,我就對你多好一點。
可惜我沒想到那麽快,我們就這樣在佛影寺遇到了,你那天為什麽去?你想起我們曾經的時候了嗎?還是來祭奠那個可憐的兒子?
都不重要了,你一眼就認出了她。
上天對我更差的是,她也正好聽到了。
回去的路上,她第一次和我争吵。
多讓人害怕啊,她這麽乖巧的孩子,我說一句軟話都會臉紅依賴我的孩子,卻在半山腰指着我激烈地問。
‘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我親生母親!’
親生母親?
她只能有我一個母親,我都已經養了她十幾年了,我費盡心思把你們分開,我殚精竭慮日夜害怕,可上天不僅給了我當頭一棒,還把最壞的結果擺到了我面前。
你們相認之後呢?
她會離開我,你也會離開我,你們甚至會在一起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責罵我,把我所有的愛貶得一文不值,我怎麽能接受?!
十七年來,我早已習慣了漠視她,又能不經意看到她膽怯卻又對我有孺慕之情的樣子,我心中痛快,卻又忍不住偶爾難受。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可是她的孺慕之情很快要給到你的身上,你的愛也會全部傾給她,你們兩個人會把我剔除你們的世界,這多可怕啊!
我怎麽能容忍?!
我們推搡間她的頭磕在那裏,我那一刻就在想,不救了吧,我們母女一起死,你知道的時候說不定還會為我們難過!就算是恨,我也在你心裏留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她摔下去,我沒有扶她,我眼睜睜看着她在斜坡上,鮮血染紅額頭,她掙紮着,痛苦地呻吟着,手在石塊上都摳得鮮血淋漓想要活下去。
我就在那看着,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看下去,等到她死了,我也就在這等着死,我漠然看着她的手漸漸松了,身子往下滑。
然後——她墜崖了。
她小小的身子消失在崖邊,如同當年我懷中的兒子一樣散盡了全部的力氣毫無征兆地消失在我的生命裏,可那一刻比痛快與解脫先來的反而是恐慌與驚駭。
我深切地感覺到我的身體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塊肉,仿佛靈魂都被抽去,我的情緒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沖到崖邊。
我撕心裂肺地喊她,喊到嗓子嘔血,喊到最後絕望。
我在失去的那一刻終于明白——
原來我承擔不了,我接受不了承載着我十七年感情的人這麽從我生命中抽離。我清楚地記得她哪一歲的生辰收的什麽禮,幾歲學會的走路,什麽時候喊的第一聲娘,手上新添了什麽疤痕。
可現在那麽鮮活的人要變成屍骨,孺慕的眼神要成為死水。
我不想她死。
我從未有這一刻那麽突然地明白,我不想失去她,可我竟然不想她死!
可一切太晚了,我伏在崖邊痛哭流涕,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夫人,
仿若峰回路轉,我跌跌撞撞地要往下跳,被暗衛喊回了理智,順着繩子下了去。
那是遮蔽在崖邊的大樹下,被擋得嚴絲合縫的一塊巨石。
它比最短的崖邊還凸出一截,就那樣正巧接住了她下墜的身子。
她了無生氣地倒在那,渾身是血,我看着她,那一剎那浮現的不是你,竟然是七歲半的時候她燒得渾身迷糊,我徹夜站在門外冷眼等她醒,不經意回頭對上的那雙——格外想要拼命活下去的眼。
‘送她走吧。’
我摸上她的臉,好冰冷,但還有一口氣。
‘不要再讓她留在京城,我活不下去了家主不會讓她活,把她送得遠遠的,這輩子也不要再讓她出現在京城。
我沒有生過她,就算在這給了她半條命吧。’
我想,我要讓你們生離,這輩子也沒有相認的機會。
姐姐,你一定會恨我,但到這吧。
我們活着的時候,再也不要見面。”
“啪嗒!”
楚聞的眼淚一滴滴砸在信上。
“姐姐,我沒有騙你吧。”
楚煙笑眯眯看着阿眉。
“其實我好理解嬸嬸呀,如果是我依賴的人想要離開我,我也會——
帶着她一起死的!”
毛骨悚然的聲音落下的剎那,她拽着阿眉再度後退,一腳幾乎懸空。
“楚煙!”
許攸暴虐的聲音落下,一雙眼猩紅冰冷。
他死死盯着,幾步之遙,卻一絲不敢邁出。
“放了我妹妹,許家什麽都能給你!”
身後楚煙帶來的暗衛已經全部被解決,不大的半山腰烏壓壓擠滿了人,燈火通明,肅殺之氣盡顯。
“不可以哦。”
楚煙很認真地說。
“沒有姐姐,我會死的。”
阿眉忽然開口。
“你學她學的那麽像,怎麽最後學不來放手?”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聽不出一絲因為信波折情緒的樣子。
楚煙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一樣看她。
“姐姐,你怎麽不難過?”
正常人聽了這麽一樁事,知道楚夫人的感情這麽複雜,無論如何也該百感交集,可她才知道自己到了巴蜀的真相,竟然不難過?
楚煙笑。
“真不愧是我們楚家的怪胎。”
阿眉眼皮一顫,卻很快語氣如常。
“所以——殺了我是你想要的嗎?”
“當然是……”
她忽然擡起頭,直直看向楚煙。
“你是想我看你,還是想我恨你?”
楚煙一怔。
“你不恨我吧,煙兒,你比……你比我娘學的聰明的多,你到這一刻也沒真的傷害我。”
楚煙臉上因為激動浮起一絲紅暈。
“我當然不恨你!”
她直接抓住阿眉的手。
“姐姐,你懂我!我沒有傷害你,我跳馬車的時候都怕你傷到,我知道你身體不好,你願意的話,我們不死了好不好,我們離開這裏,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刀尖推搡間反複摩擦過脖子,阿眉悶哼一聲覺得皮膚被割開了。
“先把刀放下。”
楚煙看着她脖子滲出的血連忙把刀錯開一寸。
“你跟我走,我就放下。”
阿眉并未因為她的不信任而惱怒,反而扯開了一下唇角,聲音很柔。
“煙兒,你真的和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一樣,滿身的刺,卻其實只是怕人不愛你會傷害你。”
楚煙手一顫。
“姐姐……”
阿眉笑。
“你總覺得我不在意你,我怎麽會不在意你呢?我若是不在意你想丢掉你,我又怎麽會讓你姐夫将你從東宮放出?”
“姐姐你……”
阿眉自顧自道。
“你知道外面亂成什麽樣嗎?當時楚聞入獄,我如果很輕易把你放走,外面楚家的仇家肯定要從你下手,我怕你亂跑,才狠心用了軟筋散,打算等這一段日子過去了,就把我們煙兒放出來。”
楚煙眼眶一熱,小心翼翼看她。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阿眉柔和地看着她,還伸手幫她理了理頭發。
“我在家裏天天挂念着煙兒,說不要用太傷身體的軟筋散,我們煙兒身體不好,小時候就有病根。”
楚煙拽着她的力道松了松。
阿眉反手握緊她。
“手好涼,你穿的好單薄,松開刀,姐姐把衣裳給你好不好?”
楚煙受寵若驚,咣當一聲刀掉在地上她去抱阿眉。
“不用的姐姐,你身體也不……啊!”
一根金簪快準狠地刺穿了她的肩膀,阿眉如同一只敏銳的豹子一樣跳了起來,直直往外跑去。
“三哥,放箭!”
那一剎那,楚煙眼中閃過一絲被背叛的暴虐,她身子搖晃了一下,甚至顧不得插在肩膀上的金簪,手一伸扯着阿眉的頭發把她拖回來。
“你是不是真想死……噗嗤。”
一道箭矢如流星般飛速掠了過來,甚至精準無誤地錯開了阿眉,直直射穿了她的心口。
“咚!”
她的身子狠狠跌倒了下去。
被松開的剎那,阿眉倉皇地擡起頭。
“三哥——”
話沒說完,她怔住了。
那道箭矢并非來自許攸。
遠處山下,一道身影禦馬而來,身形飒沓如流星,手中長弓收起,頭上玉冠在燈火下隐隐閃出光亮,照出那俊美逼人的臉上毫不掩飾的戾氣。
馬匹直直沖上半山,他利落地翻身下馬。
滿身紫袍染盡鮮血,在一片漆黑的夜色裏如同走來的惡鬼修羅,他踏着滿地屍骨,眼中唯有一人,戾氣盡數化作焦急。
“快過來,眉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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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今晚還有,預計三四點,下章過去就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