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乞巧 “乞巧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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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乞巧“乞巧了,
風曳蟬聲,綠照殘陽。
楊氏的話音伴着蟬鳴,刺耳又銳利,還帶着勢在必得的野心。
羅氏坐在那裏,聽完她的話後,雙目死死地盯着她,想起那日玲兒忽然來送銀子——她早就算好了!此人對她的行動一清二楚,連她和山匪的接觸都知道……她不是知道她殺了人,而是知道了她雇兇恐吓,她借着溫宜回來将此事告知祖母和老爺的緣故,将她一步一步推到了這個境地,就是為了溫言。
她居然敢和她搶溫言。
這個寡婦——
她目露兇相:“二夫人,我連人都敢殺,你跟我搶兒子,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她一字一頓,幾乎是帶着咬牙切齒的恨意,目光似刀鋒一般壓在楊氏面頰上,像是随時要将她生吞活剝了一般。楊氏大驚失色,沒想到羅氏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也幾乎一瞬之間,她沒了方才的氣定神閑,是靠着握緊案幾的一角,才不至于讓自己在她面前驚慌失措:“……羅姨娘可想好了,殺了我,溫言就再也不能科考了,你不會忘了你殺山匪是為了什麽吧。”
“我自然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但也提醒二夫人別忘了我是為了什麽。”
羅氏說完這句話後轉身離開,與來時的模樣大相徑庭,海棠色的裙衫在日光下擺動,瞧着是那麽冷。
楊氏扶着桌角站起來,可才起身,便因為腿軟跌坐在了地上。玲兒過來扶她,卻始終扶不起來,她扶着玲兒的手,汗濕了一層,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溫家府邸不大,卻詩意雅致,有水繞樓臺也有四季花木,只如今滿園的麗色卻并不能叫羅氏側目,她一路出去,臉色皆是木然。移步換景之中,她想着的是自己的過去——八年前,她為了留在溫家,可以做出恬不知恥的事,溫老夫人和大夫人對她心善,她亦可以辜負;後來為了溫言的前程,她雇兇恐吓,阻攔大夫人回府,她不是不知道兇險,也擔憂過若是山匪失手把大夫人殺害,那要如何;再到如今,為了不讓雇兇的事被人發現,她甚至可以買兇殺人……
她承認方才她确實對楊氏起了殺心,但就像她說的那樣,如果真的殺了她,那溫言便再不可能參加科考了,那她先前所作的一切,就白費了。
她到底是一個母親……
羅氏站在整片的紫藤蘿前,看着攀上牆垣的日光。
她到底成為了一個母親。
溫言是她這些年來得到的最好的禮物了,他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楊氏縱使再陰毒,她有一句話卻說得不錯,老夫人和大夫人心善,只要她主動認錯,大不了杖責一通,趕出府去,即使以後不能見到溫言,至少他還能有一個好前程,可若是她買兇殺人的事暴露,他們兩人都将萬劫不複。
楊氏想做什麽,她的目的羅氏一清二楚,可她明明知道這一切很可能是楊氏推波助瀾,卻還是只能按照她說的去做,因為她別無選擇——
被逐出溫家和溫言的将來,這是個不必問詢的選擇,它已有答案。
羅氏去了祠堂,讓朱嬷嬷去請老夫人、老爺和大夫人。
崔氏遠遠地看着她的背影,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羅氏跪在溫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承認了京郊的事是她有意為之,因為擔心大夫人回來之後,溫家與侯府的婚事就不作數了,溫言尚在韓家讀書,若是婚事取消,他不僅不能拜在一齋先生門下,往後想要名列公卿亦是天方夜譚。
羅氏跪在那裏,始終沒有擡頭:“老夫人、老爺、大夫人要罰什麽,悉聽尊便,奴婢只有一事所求,那便是善待溫言,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為,與他無關。”
溫家清流之門,不想一日竟出現為了功名利祿相互殘害、敗壞門風的醜事,溫祖母坐在上首,一臉痛心:“當初你來投奔,我念在你家曾幫過世青又遭了劫難,起了恻隐之心,這些年我也曾不止一次想過當初是不是不該收留你……”
這便是說的她和溫譽的事了,此事說來說去,溫老夫人自覺難辭其咎,論誰更對不起崔氏,她首當其沖。如果不是因為她的恻隐,或許溫譽和崔氏就不會鬧成這樣,她千挑萬選回來的兒媳婦也不會傷心離家。
溫老夫人坐在滿堂的燭火前,聲音低沉:“這些年來,讓我唯一覺得安慰的是你恭順慎微、安分守己,我也想過是不是對你太過苛責……”溫老夫人閉了閉眼——當初的事,羅氏固然有錯,可最大的錯卻是在溫譽。因此這些年來,溫老夫人對着羅氏甚至懷有幾分歉意,除了當初事發,說過想把她送走,再沒說過一句重話,她說苛責,倒不如說一句太過放縱,“我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你竟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羅氏真心實意道:“奴婢愧對老夫人教養。”
溫老夫人擺了擺手,不願受她這兩個字。
今日要罰她,只有崔氏有立場,溫老夫人沒再開口,她等了半晌,才聽見崔氏說話:“寒山寺前三千階,我上去又下來,每次走都有不同的心境。”
羅氏跪在那裏,心中微動。
直到跪在這裏,她都不覺得自己錯了,即使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麽做——她是孤兒,無父無母,沒人會為她謀算,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論是從前還是以後,而她的兒子縱使有父親也勝似沒有,若她不為溫言謀算,那溫言同她又有什麽區別……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不為子枉為父母,她始終以為只有自己會為自己着想,不想今日卻還有別的人記得,記得她沒有親人也沒有家……
她沒有咄咄逼人,沒有問她為什麽,只說了讓她去掃石階——妾被放良,已經算是主家寬宥良善,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可大夫人卻說讓她去掃臺階……
懲戒是真,可給了她一個安栖之所也是真。
羅氏跪在那裏,深深地閉了閉眼,直到這時,才覺得自己錯了。
溫老夫人憔悴着,讓崔氏扶她起來,離開前道:“念及你為溫家生育子嗣,這些年又還算恭順,只做過這一件錯事的份上,杖責不必,予你放良書一封,你自離府去吧。”
“奴婢多謝老夫人、多謝大夫人。”
傍晚的風帶着幾分清涼,拂進祠堂,将滿堂的燈火吹得搖曳——
羅氏跪在那裏,沒有起身,也知道溫譽并沒有走。
她在衆多排位之中找到溫家老太爺的,虔誠地拜了三拜。
羅氏沒有求溫譽,這個家或許她誰都對不起,但唯有溫譽對不起她。
“當初的事,各取所需,你想她走,我想自己能留下。”羅氏聲音朗朗,她在他面前向來溫柔小意,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看着他說話,“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但你呢?”
溫譽沒有回答。
這話羅氏早就想問,卻也早有答案:“你後悔了。”
她是民間女子,身份不像崔氏那麽高又寄人籬下,所以沒脾氣架子,又願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哄着他,溫譽有時會到她那裏去坐坐,剛和崔氏吵架、崔氏剛離家的那兩年尤其,雖然他并不同她說什麽話,多數時候是在一個出神。
“這句話我憋了很久了,但現在快走了,我想說出來……”
羅氏之所以走到如今,其實最應該怪的是溫譽——如果不是溫譽被貶欽天監,她怎會做出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但凡溫譽表現得有一點在乎溫譽,她何至于此。
可如果他沒有被貶欽天監,或許也沒有他們。
“你真不是個男人。”
他既對不起她,亦對不起他們。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刀子刮着人面,溫譽道:“我知道。”
羅氏最後道:“溫言始終尊你敬你,我沒有同他說過什麽,希望你善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