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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詩會[修] 年後太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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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旭适合重色,今日穿了件暗金雲紋的玄色大氅,襯得他眉目深邃,看着很是沉穩。他個頭又高,站在一群讀書人中像棵栽進花園的松樹,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溫宜想擋住他,卻根本擋不住,那些竊竊私語和打量的目光他全看到了。

只看到了也無所謂,如果說上次參加端午宮宴,他只是學會了不露怯,如今再應對這種場面可以說是自如。這些人,甚至比不上手中的茗品叫他在意。

盡管這是詩會。

“韓旭小友,這半年來書讀得如何了?”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湊過來。

溫宜覺得熟悉,轉頭一看竟是蕲老,連忙帶着韓旭一起給老人家行禮。

蕲老是她曾外祖父的學生,同溫祖母更是舊識,當初呂氏開口讓溫宜幫忙帶一張帖子,便是溫祖母幫的忙。

蕲老久不出山,溫祖母又難得過問這等事,蕲老多問了幾句,然後就聽說了韓旭的名字:“能做女史①的孫婿,想來定是詩才過人。老朽久不聞俗事,竟不知大靖又出了奇才。”

溫祖母笑笑:“詩才算不上,作對亦是剛學,如今學成什麽樣我亦未得而知,這半年來,都是溫宜在教他。”

溫祖母這話一說,下帖子的時候,蕲老便對韓旭好奇了,好不容易等到開宴,蕲老一來便要見他。

原本坐在身後閑話的翰林們見狀,當即鳥獸作散。

韓旭行完禮,謙遜道:“尚在學。”

“溫宜淩雲筆②,教出來的學生自是不會差。”蕲老捏着胡子,上下打量韓旭,瞧出他不是讀書人,“近來京中風雲頗多,老夫也算對你知道一二,可老夫也甚少親自下帖,小友此番既然來了,便沒有交白卷的道理。”

這話一說,便是要考韓旭了。

溫宜站在韓旭身側,想幫他說話,但韓旭先答了:“那是自然。只若是做出來的詩難登大雅之堂,還請蕲老不要批評得太嚴厲。”韓旭笑笑,“我這人臉皮厚,不怕訓,就怕我的先生、夫子要難過了。”

這個先生、夫子便是在說溫宜了。

溫宜悄悄在袖擺下捏了捏韓旭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掌心熱得像塊剛出爐的鐵。

蕲老朗聲笑起來:“好好好,遇戰不怯,先贏半子,老夫等着看了。”

詩會開始前,照例是賞景。

蕲老引着衆人從暖閣出來,沿着回廊往梅林深處走。

回廊九曲十八彎,檐下挂着冰淩,日光一照,散出泠泠碎光。

蕲老帶人賞梅,說了梅好,衆人便詠梅,緊接着他又說了雪細,衆人便《詠雪》。一群人邊走邊說,說到最後竟是曲徑通幽地回了暖閣,可見這暖閣設計之妙。

然而就在衆人贊嘆之時,原本空置的桌案已經鋪好了宣紙。蕲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今年……就詠這檐下冰淩罷。”

話音未落,衆人紛紛議論起來,都沒想到好梅好雪在前,蕲老竟讓大家詠什麽冰淩,真是刁鑽!

溫宜倒是不慌,她從小跟着祖母讀詩,什麽刁鑽的題目沒見過,可她擔心韓旭,轉頭看去,卻見他已經落筆了。

暖閣裏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炭盆裏偶爾爆出火星,驚得冰下紅鯉翕忽,明窗外,冰淩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又引得紅鯉追逐。

一炷香過去,侍女們開始收詩。

蕲老一張張地看,有時點頭有時搖頭,看到某張時忽然“咦”了一聲,擡頭往人群中望了一眼。

溫宜剛好在等,就見蕲老看着他們,然後笑了:“有點意思。”

今日詩會,并不少真正的詩才,只當得蕲老一句“有意思”的,唯韓旭而已。

往外走的時候,溫宜問他寫了什麽,韓旭從袖中摸出那張紙遞給她。

溫宜展開一看,他寫的是:鐵骨生來不入流,檐冰難共雪梅優。一池碎月撈無計,萬古清輝照兩頭。

打鐵出身的匠人注定是下九流,就像游人賞冬只看風花雪月,哪管檐角冰淩。池月因風皺面,無法打撈,卻始終一視同仁地照着那些入流與不入流。

這詩确實寫得不大好,但勝在意境不俗,還貼合韓旭的身份。只溫宜除了看詩,還看到了最後一句有塗改——交上去前劃掉的那三個字是“鐵骨生來本姓‘侯’”。

溫宜擡頭看他。

韓旭正站在梅花下,細雪落了他滿肩,他身上都是梅香,他知道溫宜想問什麽:“不入流更好一些。”

“為什麽?”

韓旭看着她:“因為入流的話,就得不了這麽好的先生。”

“……明明是指腹為婚。”可如果韓旭沒有被人偷換,他們好像也會在一起。

“那就寫不出那一池碎月光。”

風雪簌簌,吹得梅香清冷幽寒。溫宜忽然覺得從前讀過的那些詩詞歌賦都白讀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蕩氣回腸,遠沒有眼前人的随口一句情話動人。

她伸出手,把他掌心的墨跡蹭掉:“字還得練練。”

“詩不學了?”

溫宜說:“我已經教不了你了。”

“這算出師嗎?”

梅花散在覆着薄冰的湖塘上,像是碎月,撈不起來,卻照着他們的往後餘生。

“算青出于藍。”

兩人一路走,賞了一段雪景,身上淋了不少的雪,韓旭叫扶光去拿傘,溫宜說不用。

“為什麽?”

溫宜伸手接住那輕飄飄的雪:“因為下雪了。”

她說得含蓄,像是怕他聽懂,可看着他的眼睛那麽明亮,又像是羞赧。

兩人站在那裏,一時間沒有說話,她不知道韓旭有沒有聽懂,只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釋,這算是讀書人的一點含蓄,也算是還他那句“碎月光”。

就在溫宜正要開口說“走了”的時候,恰聽到一牆之隔的後面有人說話——

“我懷孕了怎麽辦?”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叫兩人停住了腳步。

石牆的另一邊。

蕲老的詩會向來盛大,袁明澤有詩才又是新科狀元,自是受邀在列。而蕲老又是個通達的人,從不拘着賓客,作詩聯對行了酒令,正經熱鬧的事做完便撒手讓衆人自個兒玩樂。

袁明澤想同蕲老讨教學問,便請了侍女引路,只才走到月洞門,眼前突然落了個毽子,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回頭看向毽子的來處,就看到沈靜真坐在涼亭裏,直直地看着他。

他沒想到會是她,整個人愣得明顯,半晌才彎腰把毽子撿起來送了過去:“可是沈小姐落的毽子。”

明明是她故意扔的,而且還想砸他,可袁明澤一句不問,睜眼說瞎話地替她找了理由。

沈靜真側坐着趴在憑欄上,看着站在底下的人擡頭看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即使冬日,也擋不住的明眸善睐。

她說:“袁明澤,你準備什麽時候來英國公府提親。”

侍女連忙欠身告退了。

袁明澤像是沒想到她如此大膽,霎時紅了耳尖,當庭奏對都能對答入流的他,面對沈靜真的诘問,竟顯得有幾分結結巴巴:“……父親原想着年後登門拜訪。”

先前在宮宴上做出那樣的“醜事”,皇上與端妃娘娘雖未追究,卻依舊有損兩家顏面。袁明澤是狀元不假,可便是十個狀元又如何與英國公府相比?

端午宮宴之前,英國公原也有意将沈靜真嫁予二皇子,臨了出了這樣的事,是袁家誤了沈家的前程,英國公如何能開心得起來。

出了這樣的醜事,對女兒家來說已是滅頂之災,袁家的官職低微,更是叫英國公心中憋了一口氣,袁父不是沒有上門提親,甚至可以說是幾次登門,但英國公有意拿袁家撒氣,才讓這事一拖再拖。

這件事袁明澤知道,沈靜真也知道,但他們誰都沒提。

沈靜真只聽袁明澤的話:“年後太久,我懷孕了怎麽辦?”

又是一語驚人,袁明澤臉都紅了,下意識左顧右盼,怕被人聽了去。他皺了皺眉,看着她說的是:“……那日我們明明沒有什麽。”

沈靜真聽出來了,點點頭:“袁公子原來是反悔了。”她伸出手,問袁明澤要毽子,“那便不叨擾了。”

他明明就是來還毽子的,可她伸手接了,他又不想給了。

袁明澤遞毽子的手收了回來,閉了閉眼:“明日我讓父親登門提親。”

沈靜真應了一聲,把手收回來,趴在憑欄上看着他,像是叮囑:“那你提親的時候,再還給我吧。”

一牆之隔的院子漸漸靜下來,溫宜戴上兜帽,和韓旭一起輕着腳步離開。

只他們才走出不遠,另一個倩影從梅林後走了出來——那人穿着一件蓮紋褙子,外頭罩着織金銀白比甲,領口一圈兔絨圍着脖頸,襯得下颌線條乾淨漂亮。

再往上,她的膚色極白,白得幾乎透了點青卻并非病态,而是白瓷那種冰泠泠的白。她的眉眼生得疏淡,眉毛不濃,細細的兩道,遠山似的。最妙的是她左眼下方有兩顆極小的痣,如果不仔細看是瞧不見的,可她從梅枝後走出來,雪光照在臉上一偏,那痣便顯露出來了,像是白瓷上偶然落下的一滴墨。

正是昭和公主。

溫宜離開的時候,可以說是心亂如麻。

韓思弦出事那日,正也是沈家小姐和袁明澤出事的時候,當時她和韓旭都以為是李佑下藥,傷及無辜,可如今聽來,卻不是——他們那日根本沒發生什麽,要麽是早有防備,要麽是将計就計,順勢而為。

那事是沈小姐做的,目的應當是為了不嫁給二皇子。

只沈小姐怎麽知道自己将要嫁給二皇子?嫁給皇子對沈家來說不是好事嗎?

溫宜眉心緊蹙,忽然想起那幾日正是皇上批了永定河的修堤款,後又讓昭和公主往英國公府走動……

昭和公主受宣景帝之命出宮,試探沈小姐的口風。

她和沈小姐是好友,又是皇室中人,她該勸沈小姐什麽,又勸了她什麽。

“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些讓人捉摸不透呢。”

作者有話說:

①女史:對知識女性的尊稱。

②淩雲筆:指為文作詩的高超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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