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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皇叔,接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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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骨剛一承力,便覺一陣鑽心的滞澀襲來,令他險些失去平衡跌下馬背。

好在他也算有所預判,右手及時扶住馬頸穩住了身形。

待他蒼白着面色熬至關節處的鈍痛慢慢化開,才在轉身嘗試邁步的當口,猝不及防地與怔立在幾步之外的裴子宴視線相撞。

裴子宴似乎是想過來攙扶他的,可畢竟心知肚明他這雙腿是怎麽廢的,手腳都只僵在原地,終究沒敢真的上前。

裴懷徹也依然不打算與他說什麽,對他那聲怯懦喚出口的“皇叔”更是置若罔聞。

只等腿上的麻意漸漸褪去,重新恢複了幾分行走的能力後,目不斜視地越過他,朝向已抱着小昭寧快步走來的翠花。

母女倆分明都是哭過的模樣。

翠花的眼眶紅得厲害,鼻尖也泛着薄粉,不像是被風刮出來的,分明是不久前還在強忍着不讓自己落淚。

小昭寧則偎在她懷裏,可憐兮兮的一團,眼睫上還挂着未乾的淚珠,一雙軟軟的小手驚魂未定地攥着娘親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一雙還不大懂事的烏亮杏眼中盛滿了怕,直到看見他走近,才敢稍稍松開一些,随即又啞着小奶音哭了起來。

将近四個時辰,從未經歷過這等陣仗的小昭寧哭了一氣又一氣。

翠花等三人輪流哄,依然誰也喂不進一口飯水。

到這會兒,已是哭得沒了力氣,抽噎起來都發不出多大的聲量,只軟塌塌地靠在翠花懷中,小肩膀一聳一聳。

可翠花心裏明白,他已經在竭盡全力護着她們母女周全了。

便又溫聲哄了兩句,把小昭寧的淚意勉強壓下去,而後才擡起眼眸,努力朝他擠出一個笑容道:“沒事,就是外面太吵,有點給她驚着了,我們再擱路上跑兩天,她大概也就習慣了。”

裴懷徹看得出她強顏歡笑的背後壓着多少驚惶和疲憊,可他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配合地牽了牽唇角,将女兒從她手中接入自己的臂彎。

只是他們這邊的溫存沒能持續太久,便被不遠處郦璟,郦婵和郦媛的動靜攪斷了。

郦璟仍在為方才沒能如願斬了羅鵬騰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懷,越想羅鵬騰對裴懷徹放出的那些侮辱之詞,越是心頭火起,恨得牙癢。

索性将自己那把重劍铿地一聲插進腳邊土裏,又憤憤地罵了幾句狠話,聲聲燒着不甘。

這就聽惱了已大致知曉了事情經過的郦婵和郦媛。

郦婵簡直要被他這兩次貿然行事氣瘋了,見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樣,袖中纖手捏着,險些又是兩巴掌甩在他臉上。

郦婵字字如刀地刺道:“郦媖說你是瘋狗,你就真當只瘋狗給她看笑話是不是?姐夫為了能保住我們苦心籌劃了那麽久,差點全因為你毀了!你見錢眼開不分場合的嗎?帝王陵墓裏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嗎?”

郦璟剛梗着脖子反駁一句“你不也拿過嗎,你又沒提醒我,我哪知道棺冢不能随便開”。

郦媛又緊跟着接上話茬道:“而且羅鵬騰那些話是說給姐夫聽的嗎?那是郦媖早就告訴過她你是什麽貨色,她故意說來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是在逃命啊,是你争勇鬥狠的時候嗎?怎麽,你還想登先搶個軍功回來,看你斬了郦媖手下的将領,她會不會惜起才來,召你回去封你個将軍做?”

眼見兄妹三人誰也不讓誰,火氣撞着火氣地嗆了起來,一旁的桑傾辭和衛江冉想勸也根本插不進話去,翠花便蹙了蹙眉,與裴懷徹交換了一個眼色。

她幫他重新包了包小昭寧身上的薄毯,嘆了聲道:“三弟弟他們好像吵起來了,我過去看看。”

裴懷徹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時候唯有翠花過去,才能最快化開三人之間的疙瘩。

總不能外患已經夠棘手了,他們這邊再生出內讧來。

于是翠花急急趕去為弟弟妹妹們轉圜協調時,他就抱着懷中終于不再哭了的小昭寧,極沉緩地朝車駕的方向走去,想要坐下來歇一歇,讓雙腿多少緩過一些力氣來。

不成想裴子宴竟又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

待他坐上車廂前的鞍座,裴子宴才面對着他停下腳步,垂着眼眸,低聲道:“皇叔,對不起,子宴知錯了……”

裴懷徹沒有答話。

他和裴子宴之間,早已不是一句道歉,一聲認錯,就能一笑泯恩仇的了。

不只是自己這雙腿。

那些曾經效忠于他,為大淵浴血奮戰過的忠臣良将,大多因為裴子宴和韋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慘死的不堪下場。

他們是被裴懷徹一手栽培提拔的,聽從他的命令,懷揣着一腔熱血精忠報國,最終卻被他要他們效忠的君王,以叛臣餘孽的名義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如今裴子宴連他們拼了命才換來寸土不讓的國都丢了,他憑什麽替那些荒丘裏的枯骨忠魂原諒這個不成器的昏君?

裴子宴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他的回應,就從懷中取出了那封他讓郦璟轉交的親筆信件。

裴子宴聲線微啞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說,讓瑾王順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亂郦媖計劃的考量,讓她不得不因無法如期令我奉上國玺,而将更多精力花在穩定局勢上,難以動員整個湘京來追捕您和……皇嬸,是嗎?”

裴懷徹這才淡漠地“嗯”了一聲。

這個理由,與其說是他寫給裴子宴看的,不如說更多是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若不再添這一層借口,無論翠花他們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覺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這般優柔寡斷,實在不可理喻。

裴子宴見他終于肯同自己說話了,便極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懷中的小昭寧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許不知,我也有孩兒了,女兒是韋後所出,三歲,兒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後,選入宮中的一個貴人,該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裴懷徹方才那聲“嗯”已是勉強。

他并不覺得自己和裴子宴還存有什麽能閑話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來,甚至連目光也一并移開了,不願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膝蓋一彎,“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額頭重重磕在了車轅旁的泥地裏。

裴懷徹不知他這又是要做什麽,正要蹙眉将他喚起,就見這對自己做盡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擡起頭,雙目紅得厲害,顫聲說出了一番他怎麽都未曾料到的話。

裴子宴聲線緊促地道:“皇叔,我給郦媖的國玺是假的。當年為了構陷您篡國,韋康安僞造了一枚國玺,在您親征離京後,偷偷放進了您府中。後來他帶人抄沒您的府邸,又自導自演地翻了出來,送到了我手裏。我為您立衣冠冢時……許是心虛吧,就将這枚假國玺一并收進去了。郦媖殺到燕京城下時,我也不知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将兩枚國玺換了。等大梁女皇将梁國那枚國玺正式傳交給郦媖的時候,她就會發現自己手裏的兩枚國玺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淵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護下了大淵。天命,子宴也交還給您了。”

裴懷徹驚詫不已地望着他,一時竟未及開口。

卻見裴子宴喉頭滾了滾,又續了下去,這次嗓音裏竟氲出幾分釋然:“子宴知您終究是念舊情,舍不得将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為也還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郦媖絕對難以在一時半刻再顧及向你們發難。我作為大淵廢君,是主動獻上國玺向她歸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見證下死在她手裏,她苦心為自己經營的‘中原聖主’表象就會被立刻戳破。”

說着,年輕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隐隐現出了裴懷徹從未他身上瞧見過的凜然孤勇:“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王爺的征途就要轉向了吼吼~

夫妻倆一邊篡不成,那不是還有另一邊嘛,怎麽不掏上一個~

日更進度(23/31),勝利在望,看文的寶貝們別忘了今天的小花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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