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傷口疼,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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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第一百零九章傷口疼,你
關于郦媖和霓裳究竟是如何走到這步終局的,是在一行人折返回湘京的途中,由繼後親口對裴懷徹和郦璟鋪開講清的。
郦媖此人确是惡貫滿盈,登基稱帝之後更是徹底陷進了那“一統中原”的四字執念裏,可自始至終伴在她身側的霓裳,卻從不是個不明事理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郦媖正在走在怎樣一條不歸路上。
可正如她曾對翠花和裴懷徹坦言過的那般,無論郦媖做什麽,做得好與不好,她都會永遠陪着郦媖。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她也願伴着郦媖踏過煉獄的血階梯,一步一步,看郦媖奪下想要擁有的一切。
這是她們定情時,她鄭重許下的諾言。
而她也真的一字一句,将它踐行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繼後說到此處,不由嘆了口氣,目光沉沉道:“到了後面,我與陛下都看得分明,霓裳,其實也是個很好的孩子。”
因為這份承諾,她從未阻攔過郦媖一日比一日變得更加偏執,可與此同時,她心裏的煎熬,也一日重過一日。
她一直盡力在不違逆郦媖的前提下,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譬如那些被郦媖扣為質子的兵戶家眷,她暗地裏撥付了十分充裕的錢糧,只為讓他們能夠稍微好過一些。
譬如她也在悄悄照拂女皇和繼後,即便女皇一度遷怒于她,堅決不肯承認她這個“女婿”。
又譬如柳清姿……之所以能孤身攜着女皇的密诏潛入淵境,也是她頗費了一番心思,令那些監視柳清姿的耳目漏出了片刻空隙,才将人放過去的。
她應當清楚,柳清姿對女皇忠心耿耿,一旦順利入了淵境,必定會尋上翠花和裴懷徹,做出些絕非郦媖所願見到的事。
可她還是這樣做了。
分明是她心裏也盼着他們能做些什麽,不管用何種方式,都就此終結郦媖的暴政統治。
因而後來,當裴懷徹率軍直插大梁腹地時,郦媖幾乎慌張得不能自己,她卻表現得異常平靜。
繼後看在眼裏,甚至覺得她像是終于松了口氣一般。
直到郦媖派出羅鵬騰母女去守隴城,羅鵬騰又用了極其滅絕人性的手段,将那座孤城死死守了二十日。
另一面,郦媖從南方海路上急調回來的援軍,也已經快要抵達就位了。
得知羅鵬騰身死,換得裴懷徹重傷的消息後,郦媖大喜過望。
她一把攥住霓裳的手,眼底的灼光亮得幾近癫狂:“裳裳你看,天命終究還是在朕這裏的!朕說了,定會坐穩中原一帝的位置,也讓你做最風光的皇後!什麽逆反綱常,後世史書上只會記滿我們的功績……”
可霓裳心裏明白,事情,真的不能再依照郦媖所願發展下去了。
一旦裴懷徹死了,不只是大梁,這整個中原天下,都會盡毀于郦媖之手。
可她偏偏又答應過郦媖,永遠不會否定她,會支持她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于是最後的最後,霓裳選擇了用自己的死,去絆住郦媖那早已膨脹得退無可退的野心。
那一日,她先去拜訪了女皇與繼後。
女皇依舊沒有認她,她卻不由分說地規規矩矩行了身為“女婿”的大禮。
而後則換上了那件郦媖最愛看她穿的華美紅衣,在皇後的椒房殿中,服毒自盡了。
她死後,郦媖再也顧不得旁事,整個人徹底瘋了似的。
明明霓裳早已斷了氣息,屍身都涼了,她卻仍嘶喊着傳禦醫來救,放話說若是救不活皇後,便将他們統統斬了。
可死人,又怎麽可能救得活呢?
她就那樣抱着霓裳的屍身,再也沒有踏出椒房殿一步。
整整七日,滴水未進,粒米未沾,生生将自己耗死在了霓裳的身旁。
她對女皇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娘,我再也沒有霓裳了。
郦媖想要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只因生身父後亡故之後,她嘗夠了随時可能失去一切的滋味,也受夠了那些自己拼盡全力才掙來的東西,旁人卻仿佛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
直到她遇見了霓裳。
這個出身賤籍,卻有着驚人美貌的姑娘對她說,太女殿下做什麽都好,只要奴家在,您就永遠不會是孤身一人,一無所有。
于是她便緊攥着這個自以為絕不會失落的支點,并以此為基石,為她們二人築起了一座囊括她所有妄念的堂皇宮殿。
可當這處支點轟然崩塌,其上的所有,便也頃刻之間化為烏有,不複存在了。
沒有人知道郦媖在最後一刻是否後悔過,只知她回光返照之際,口中輕輕哼着的,是初見霓裳那日,霓裳撫琴唱給她聽的曲子。
貪,借一杯美酒輕晃,
看,嗔愛恨情長相忘,
嘆,這世間癡情人,皆是一身傷。
佛典有雲,浮世之中,一念貪心起,一念嗔恨生,念念癡惑,欲海無底。
女皇在遞給翠花的信中寫道,一切皆因自己教子無方而起,加之又被郦媖幽囚于深宮三載,已然不欲再坐回那個皇位了。
故而便如先前那道密诏所言,亦如梁淵兩國的百姓所願,由翠花姊逝妹繼,正式承繼下大梁的這半邊天命。
自此往後,這天下便由她與裴懷徹夫妻共治。
說來倒也是古往今來獨此一遭的“天下歸一”,別開生面。
可翠花令人加緊籌備護送她入梁的車馬儀仗,卻完全不是為了應女皇之诏,去接應那執掌中原半壁江山的大梁皇位,更多是因着那個她一直牽挂在心尖上的人。
女皇深知她此刻最憂心的,定然是裴懷徹的傷情,因此也信中詳述了一番,只道經由禦醫的妥善診治,裴懷徹已是性命無虞。
但經此一遭,他那本就談不上康健的身子,也确是雪上加霜。
傷勢剛剛好轉了幾分,又因梁地深秋的濕風染了風寒。
眼下傷病交加,氣血虧空難補,想來後續須得好生調養一段時日,方能有所恢複。
這就教翠花看完信,只恨不能立時飛到梁地去。
反正她日後也是要與他平起平坐的女皇了,見了他,定要好好罵一罵這個明明答應了她會好好回來,卻沒能兌現承諾的“大騙子”。
從燕京到湘京,足有三千裏路。
可因她這位大梁新帝的一再催促,竟日夜兼程,前後只走了不過二十幾日。
她的車馬入城那日,金風卷着桂香,漫過整條長街,終于不必再忍受郦媖暴政的湘京百姓一路夾道相迎,盛況空前。
可翠花卻全然沒有賞景的心思,更無心享受這份盛情。
車駕一路只往皇城去,甫一入宮,竟連三年未見的母皇與父後都顧不上先去拜見,只問了宮人一句,便急匆匆地奔向了他近月來都在此養傷的安和殿。
這處宮苑位置僻靜,日頭也足,可謂是整座宮中最為适宜将養身體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