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灞上糧盡 向死而生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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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皓自知這一去,無論成敗,彈章都會堆滿臺省,但他對荀羨說:“我練兵、囤糧,等的就是這一日。元子在西線浴血,逼得秦人傾國應戰。這是她和荊州子弟用命換來的戰機,我如何能辜負。洛陽,是庾征西要的,也是元子和我要的。”
荀羨問道:“淵源,有幾成勝算?”
殷皓道:“六成。”
荀羨道:“六成,太低了。”
殷皓道:“壽春囤積的糧草,可支三月。前鋒至谯郡,一旦動手,數日可抵洛陽城下。”
他思索片刻,又道:“只是此行深入豫州,謝無奕或按兵不動。我以五州都督令調他,他恐怕也不會聽。屆時前有堅城,後無援兵,退路只能靠自己。這六成勝算,已經把他的不出力算進去了。”
荀羨道:“這個謝無奕!”
殷皓道:“此番東進,讓姚襄打前鋒。若能立功,他日也好向朝廷請封。”
荀羨道:“安石曾說,姚襄此人最好不要用。何況謝無奕把人送來,便不動自己的豫州軍。日後論起東線戰事,他大可以說,姚襄所部便是豫州軍。這盤算!”
殷皓道:“他的心思,我豈不知。但眼下可用之兵不多,他既把人送來,我不會浪費。至于功過歸誰,勿要在意,以大局為重。”
荀羨仍欲以謝峖所言勸阻。
殷皓道:“安石的性子,思多行少。他品行高潔,我輩楷模,但行軍打仗若聽他的,未免誤事。他對元子和我的心意,我清楚。”
(三)
翌日,殷皓上表朝廷,自陳兵略。
表洋洋千言,備述洛陽之要、中原之勢與東西呼應之策,但開篇便道:“安西率師北上,臣本不欲多言。然今灞上糧盡,退在旦夕,懸軍之弊,至此可見。”
其後,中歷數北伐利害,處處與桓真針鋒相對:“取關中不如取洛陽。關中雖帝業所基,然懸軍千裏,糧運難繼,此安西所以困也。洛陽乃中原腹心,得之則南北氣通,河洛豪強必相率來歸。臣不才,願為陛下圖之。”
又道:“安西既退,秦人必東顧。臣當乘其未暇,進屯壽春,漸趨洛文,使敵首尾不能相救。勝負之數,臣不敢必,但若坐視中原之機而不取,非臣志也。”
末了筆鋒一轉:“臣與安西,事涉私誼,本不足為外人道。然軍國之事,當以成敗論。彼既不能克複中原,臣請自效。若天假其便,克複洛陽,則社稷之幸;若事有不諧,臣甘受專辄之誅。不勞朝廷議罪,臣自當謝罪于闕下。”
表入建康,朝中嘩然。
有嗤其不自量力者:“桓元子尚且要退,他憑什麽以為自己能成?”有譏其趁虛撿漏者:“桓元子在灞上牽制秦人主力,他倒好,趁這當文去撿洛陽。”寥寥數人惜其膽氣:“殷淵源此時出手,有些擔當。”廊下私語則多半不堪:“誰不知道他是被桓元子甩了?憋着文氣呢。”
殷融告假在家。
中書令壓住沸議,只道:“待其事成再議。”
(四)
殷皓将表呈上,不待批複,即移鎮壽春,大舉調集諸軍。
他命姚襄為前鋒督,率部二萬北屯四十裏外。又命參軍劉啓監其軍,別将魏乞領精兵五千駐于姚襄營側,名為犄角,實為牽制。姚襄二弟益、若皆留壽春,名為參贊軍務,實為留質。
姚襄未發一語。
五月初十,公主自武昌至壽春。
殷皓聞公主至,親迎于轅門,安置于幕府別院。公主問及姚襄,殷皓具實以告:前鋒督,屯兵四十裏外。
公主道:“妾欲往見之。”
殷皓道:“夫人此時見姚景國,于大局何益?”
公主道:“使君以劉啓監軍、魏乞駐側,姚景國豈能不知其意?兩萬隴西舊卒只認姚氏旗號,倘若心中不平,臨陣生變,使君如何收場?”
殷皓道:“夫人之意,是讓我不用姚景國?”
公主道:“妾非此意。姚景國能用,但需善用。妾欲往見之,一為安撫,二為探其虛實。若能使之心悅誠服,甘為前驅,則使君得一猛将;若其心已異,妾亦有所覺察,使君可早為之備。”
殷皓沉吟道:“夫人若去,需多帶護衛。姚景國營中,非尋常之地。”
公主道:“妾帶荊州侍從足矣。多帶護衛,反顯疑心。”
殷皓不再勸阻,道:“夫人何時啓程?”
公主未答,只問:“使君何以允妾前往?”
殷皓道:“夫人此行,自有緣由。”
公主道:“妾未明言,使君已盡知。”
殷皓道:“元子安危,于我是第一。夫人若能說動姚景國西進接應,阻秦追兵,于元子是大善。我這裏,前鋒另有備選,夫人不必以東路為念。只是——”
他直視公主:“夫人需明白,姚景國不會答應。夫人此去,至多得他幾句感念。”
公主道:“使君既知如此,為何還讓妾去?”
“因為夫人想去。”殷皓道,“夫人千裏而來,不單是為元子。我不忍拂夫人之意。況且,姚景國若真能為夫人動心,”稍頓,“我雖不信,卻也不願替夫人決斷。”
公主道:“使君是好人。”
殷皓道:“夫人是元子愛重之人。”
公主鄭重一禮:“妾此行,必不辱命。”
殷皓還禮:“夫人保重。若事有不諧,速歸。壽春城中,我護夫人周全。”
(五)
當日稍晚,公主出壽春北門,往姚襄大營而去。
時近黃昏,她與荊州侍從在蒼茫暮色中策馬疾行。
殷皓說“因為夫人想去”,不問也不攔,他是懂的。殷皓自己也有過無數次想去桓真身邊而不能去的時候。他成全她,就像希望上天能成全他自己。
公主眼淚滑落。
姚襄是她的私心,殷皓看穿了,卻和郗欩一樣沒有因此看輕她。郗欩提醒她留條後路,殷皓只送上祝福。殷淵源分明于男女情事心如稚子,卻給了她最大的善意。
晚風吹過,道旁麥田沙沙作響,遠處營地炊煙在望。
公主眼含熱淚,催馬向前。
那些快活的夜晚是真的。姚襄讓她暫時忘卻痛苦,她不會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他是困獸,她是國破家亡之人。她給不了他想要的,但她不能眼睜睜看他墜落深淵。
此刻,有人理解她,成全她,溫柔待她。這些暖意,足夠支撐她走向另一個人。她要将這份善意傳遞出去,讓姚襄也在亂世裏感到人間尚有溫暖。即便所有人的終點都是死亡,她也希望那一刻晚些到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