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呼喚 洪武皇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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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呼喚洪武皇帝
等待足夠長的時間後,楊易揮一揮手,又熄掉了光球:
“那麽,諸位是否可以接受現實了?”
還是沉默,死寂的、完全沒有反應的沉默;如此沉默了又半刻鐘的功夫,木立如雕塑的人影中才終于有了動靜——出乎意料,這一次小心開口的,居然是中樞資歷最淺的萌新,禮部尚書徐階。
徐階低聲道:“……剛剛公公說,楊先生是因高鳳構陷的逆舉,才怒而下降。”
“是。”
“那麽,請問這高鳳何在?”
這個問題倒有點莫名其妙;黃公公微微愕然,還是轉過人去,露出了縮在人後的罪犯。
事出非常,匪夷所思,冤仇滿腹的司大宦官當然不會放過萬惡禍首;昨夜說書人剛剛睡下,麥福立刻叫人把這忘八提來,好好來了一頓收拾——當然,說書人還沒有公開作出判決,他們倒也不敢擅自專斷,真把人給弄廢;只叫這狗種脫了衣服扛着糞桶,在寒風下跪了一夜的鐵算盤。所以今日高鳳雖然萎靡憔悴,支離難堪,但被拎上來受訓,總還沒有什麽顯眼的傷勢。
徐階的目光移了過去,在高鳳尚且完好的手腳處掃了一圈;随即又垂下眼睛,再無動作,只是顧盼之時,蜻蜓點水,似有意、似無意,與呆立上首的嚴閣老來了個對視。
“先生所責問的第一件事情。”他輕聲細語道:“就是高鳳的構陷麽?”
“不錯。”
“這件事情,确實大為差池。”出乎意料,徐尚書居然爽快認了:“誤糾誤舉,不能禦下,責任首在內閣,在司禮監;臣忝任禮部尚書,恰恰提舉此事,思慮不周,多有訛誤,實在惶愧無地;先生若以此責問,罪臣無話可辯。”
楊易皺眉:“怎麽又有內閣的事了?”
“年前京師騷動,有妖人诳惑人心,詭言禍福,四處散播傳單,隐有為倭寇張目的意思。”徐階從容道:“內閣為此拟定條例,嚴厲管制京師一切印刷作坊;當時的條文,就是出自罪臣之手。但現在想來,罪臣拟定的規制委實過于粗疏,給予了東廠及錦衣衛太大的權限,後續監管,又有不足;小人借機生事,方釀今日禍端;尋根究底,罪過首在微臣。”
說罷,他一撩袍袖,跪了下去——這跪伏所對的方位,恰恰就在飛玄真君與說書人的正中;所以遠遠望去,便仿佛徐尚書既是在跪皇帝,也是在跪高人,莫可分辨。
楊易不覺默了一默:
“……高鳳的事情,其實也是小事;但開春暴增的流民,又是怎麽說?再這驗堂麽折騰下去,恐怕偌大京城,安不下一張安靜的茶桌。”
“京城多有流民,是天氣不調的緣故。”這一次回話的是嚴閣老,他俨然已經從剛剛的震驚中強力恢複,語氣重歸鎮靜:“去年河南大旱,今春河北又大旱,初夏時黃河幾處堰口還有決堤;水旱靡時,民失生計,不得不到京城讨口。”
“你是要怪天象?”
“不敢。”嚴嵩道:“三年豐,三年歉,六年一小災,十二年一大災。天象在堯舜時就是這樣。備荒赈濟,安撫災民,都是內閣的責任,是首輔的責任;籌備不及,調遣不周,百姓流離,罪在老臣。”
說罷,他一掀衣服,同樣也跪了下去!
高人這次是真給乾沉默了。楊易垂頭打量這兩個跪得結結實實的老頭,剎那間微微驚愕,居然都有點找不出話來——你直接上來就跪,別人還能說什麽?
說書人谔谔不語,低頭沉吟;一上一下跪着的兩個大臣于俯伏中略微擡首,四目相對,同時劃過一抹壓抑的喜悅:
賭對了!
是的,在第一眼打量那個做下大孽的罪魁高鳳時,徐階徐尚書就敏銳發現了最關鍵的事實——雖然是整場鬧劇的導火線,直接迫害這位“說書人”的第一責任人,但這個始作俑者卻似乎并沒有遭受什麽殘酷暴虐的刑罰;如今一夜已經過去,他的四肢五官尚且完好,生理功能好像也沒啥大礙,至少活下去還不成問題……
這鐵一般的現實說了什麽?說明了這位說書人多半沒有什麽嗜殺的習慣!如果再考慮到他昨夜尋根究底,必得追查證據,而非暴怒洩憤,直接動手;那麽此“高人”的理性克制,搞不好還遠在自家飛玄真君之上啊!
換言之,如果單從思維邏輯和行事風格上考慮,這還很能算是個正常人吶!
——喔這裏并沒有影射我們至尊至貴之飛玄真君不正常的意思,一切黑子自重,請勿栽贓閣老!
既然是正常人,那反而好辦了。如果這天降高人有歷代皇帝一半的做派,那閣老們也就只有心灰意冷,閉目不言,等待終審判決了;但如果性情還算平和,說話還算講理,那麽閣老們絞盡腦汁,不是不可以拼力一争的!
所以,在稍作對視,迅速默契之後,大臣們便立刻展開了迂回戰術,竭力以圖自救;所謂徐階主攻,嚴嵩輔助,雙方聯手,威力無窮;而往來辯論的中心思想,亦非常之簡單,那就是只答不辯,瘋狂道歉;一切責任,歸于己身,深自引咎,沉痛悔過,絕不做任何推脫;要下跪就下跪,要磕頭就磕頭,要問罪大家就麻溜的去诏獄,一句話都不會強辯的!
當然,如果還是往昔匍匐于飛玄真君駕前,那就是再借一萬個膽子,嚴閣老等也絕不敢用此躺平認罪之擺爛法門;因為真君的刻薄大家都知道,你能認罪他就能甩鍋,踩上一腳不得翻身,必然搞得你家破人亡,痛哭無地;但現在……現在不同往日了嘛!這說書人可是個正常人诶,正常人看到別人放低姿态認錯磕頭,好賴也得有點不忍人之心吧?就算先前有十分的火氣,現在也該消下去三五分吧?
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方,懂不懂?
總之,這一套戰術的效果是顯著的;至少說書人微微沉吟,面上的神色已經大有緩和;而四面木立的太監們目瞪口呆,則情不自禁,悄悄向閣老們投去了敬畏的目光——往常與諸位窮酸文官的交道打得多了,只見着他們在皇爺面前戰戰兢兢,谄媚逢迎,仿佛搓圓搓扁,只堪一笑;但如今稍露峥嵘,才見識到了高手真正的水準!
蒼天吶,這就是大明官場搏殺出的高端局麽?!
高端局裏小蝦米露頭就秒,連呼吸都是錯的,所以在場一切人屏息凝神,只有将所有殷切的目光都注盼到了兩位大臣身上!
終于,思索片刻後,說書人平靜開口了:
“那麽,朝天觀和玄都觀的工程又怎麽說?”
徐階心頭一跳,知道真正的坎來了——要是別的事情,那內閣司禮監咬一咬牙都能承擔了;但是大興土木,崇道煉丹的事情,卻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推卸,一切責任,都有且只有一個根源,不可言說的根源——要是尋根問底,不斷深究,則牽連必将不可勝數!為今之計,必須咬緊牙關,設法硬挺過去,稍一不慎,怕就要全盤翻倒!
果然,經驗更豐的嚴閣老匍匐回話:
“兩處工程,是我當今皇帝陛下為皇考興獻皇帝及皇妣興獻皇後所築;為先皇帝及先皇後祈求冥福,稍盡孝思。”
興獻皇帝興獻皇後,正是當今飛玄真君蹬腿的親爹親娘,當年飛玄真君不惜與朝臣翻臉搞大禮議,宮門外廷杖百官血流淋漓,就是要給親爹親娘争一個正統名分;要是說一句“孝”,似乎也擔當得過去。不過,楊易卻只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