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溝通 組會(大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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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也是不大合規矩的;理論上講送給皇帝的禮物就絕對是皇帝的私産,絕沒有一個翰林學士莫名過問的道理;不過,或許是因為先前受刺激過大,或許是遼王府的名字撥動了某根隐秘的心懷,總之,張學士微一沉默,到底也沒有拒絕。
如此披荊斬棘,終于到了最後關卡,最為艱困麻煩、難以解決的部分——這是張學士職場彙報的小妙招之一,最麻煩的玩意兒放到最後書寫,這樣上司就算力不能及,至少還能把前面小點的麻煩解決幾個刷刷存在感,不至于一上來就直接卡住,惱羞成怒——但現在,他們就要切實的面對這個麻煩了。
“道觀內貯存有大量各地的貢物,難以料理。”說書人迅速浏覽報告:“嗯,已經找了各個衙門,都在推诿,現實的難度非常大——”
确實非常大;考慮到真君的獨特愛好,各地進貢來的可不止什麽白鹿白兔金寶珠玉稀奇祥瑞,占大頭的是各色草藥朱砂,稀奇古怪的礦石!十餘年來這些玩意兒源源輸入,從無間斷,在道觀已經是堆積如山,不可收拾,占據了無大不大的地盤;如今內閣一紙公文要讓道觀滾蛋,就算人滾了,這些“貢品”怎麽辦?
“主要難點在哪裏呢?還是聖旨問題嗎?”
等等等等,你不會又叫人寫一張聖旨吧?!
“如果聖旨問題解決了,能不能找人處理掉?”
張學士猶豫了片刻,還是從心地規避了有關聖旨的争論:
“我們已經聯絡過了京中商人;但商人們都說,草藥還好一點,這些堆積的礦石,确實是……”
大明又沒有化工産業,巨量礦石怎麽消耗?這種規模的儲備,當然沒有冤大頭接手。再說,此時代對礦業好歹有那麽一點常識,知道這些礦石多少是帶點毒的;要是随意棄置污染了什麽水源,大家難道陪着真君一齊飛升重金屬星球,繼續伺候他老人家麽?
賣又賣不掉,扔又不能扔,你還能怎麽辦?
說實話,張學士自己都不覺得上面還能想出什麽辦法;他做個彙報只是借此存檔,将來慢慢擦屁股罷了——唉。
說書人沉默少頃,收起了報告。他掃視四面,嘆了口氣。
“差不多也能猜到,确實很難料理。”說書人道:“那麽,也只有采用先前計劃的非常手段了——亮個相吧,列位諸公!”
他雙手擊掌,聲音響亮;後面的竹簾立刻掀開,一行宮人魚貫而出,開始布置陳設——擺放筆墨紙張、清理雜物、調整桌椅;身後則跟着十幾個道袍打扮,面色蒼白的人物。宮人手腳麻利,不過須臾功夫,已将桌椅全部布設妥當;道袍方士們遂僵硬落座,低頭觀心,一言不發。而宮人們又繞到長桌之後,在牆上挂了一張極大的白布:
【大明煉丹界第一次組會彙報】
張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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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剛才的談話,在座都已經聽到,我也不需要做什麽介紹了。”
說書人端坐不動,目光逡巡,一一點過兩邊瑟縮的方士,沒有人敢稍稍擡頭對視,也沒有人敢發一言——當然,他們确實也不需要什麽介紹,畢竟大家都是京中權勢顯赫、消息靈通的人物,不會認不出來彼此。
“那麽,就直接進入這次組會的主題。”
說書人平靜開口。
真奇怪,明明表情并沒有什麽變化,但張居正只是聽了一句,就迅速感知到了異常——說書人的語氣裏找不到一點情緒:
“自上月以來,我檢查了西苑的項目,發現朝廷僅僅去年一年,消耗在各色丹藥供奉及賞賜上的開支就高達九十五萬兩——幾乎與黃河赈災的數目齊平;而且大量賬目,還只計算了前期投入;至于中間的漂沒、貪賄,則基本語焉不詳,難以追究;我這裏只能做個大致的推斷,猜測應該在一百二十萬兩以上——一年一百二十萬兩,這就是諸位煉丹術士去年得到的預算;張學士所見到的,堆積如山,不可處理的‘貢物’,就是預算中冰山的一角。”
長桌上幾乎聽不到聲音了,各位蒙受真君榮寵的顯要方士們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木雕。
“當然,高額的投資其實不算什麽;只要得到同樣高額的回報,也算明智的選擇。”說書人道:“所以,統共一百二十萬兩的預算,諸位做出了什麽樣的結果呢?”
還是沒有聲音,不過,有幾個方士已經打起了擺子。
嘉靖一朝,國庫開支中最大、最不容忽視的項目,除了興建土木揮霍享受的龐大浪費以外,就當屬每年雷打不動,在煉丹求仙、豢養方士上的驚人投入;說書人接手了大明這個爛攤子,不得不考慮財政問題時,最頭疼的也就是這個項目——其餘支出都可以裁減變賣,反正真君的衡水化作息也不需要享受;但這持續數十年總開支兩千萬兩以上的超級項目,又該如何收尾?
這玩意兒又不能上鹹魚倒賣回血,真要全部抛掉又實在舍不得;就連張居正如今遇到的難題,說白了不過也只是煉丹爛尾項目中遺留的一部分而已;都只能想方設法,盡量廢物利用,挽回一點損失。這也是召集會議,根本的目的。
“那麽首先,是陶仲文陶道長。”說書人平靜道:“在這次組會上,陶道長的項目組有什麽要說的嗎?”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老頭打了哆嗦,顫悠悠擡起頭來;而張學士目瞪口呆,這才分辨出陶仲文的臉——他當然認得這位深得君恩、炙手可熱的國師,但往常匆匆幾次圍觀,都是在弟子仆役的前後簇擁中驚鴻一瞥,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倉皇、憔悴、面無血色的表情,完全已經是兩個人了。
陶仲文蠕動了一下嘴唇,終于低聲開口:
“貧……老朽确有彙報……”
沒辦法,作為煉丹項目的頭號種子選手,獲取最大榮寵、最高關注,占據預算亦最為驚人的角色,陶道長無論如何都躲不開追查;說書人看完賬本,立刻就把惶惶不可終日的陶道長找了過來,逼問他如此長久之煉丹生涯中,到底有什麽可供呈現的結果;所謂廢物利用,再生造化,要是陶道長拿不出來可供利用的東西,那恐怕他就要上廢物處理的名單了。
還好,陶仲文當時臨危應變,絞盡腦汁,終于是找到了一點可以讓說書人感興趣的玩意;這也是他還能坐在椅子上,沒有直溜溜滑下去的緣故。
“半月,半月前與先生對談後,我們已經做了一些嘗試,可供彙報……”
他身邊的兩個弟子哆嗦着站了起來,一個快步向前,将一本按照指示寫就的什麽“論文”放在桌上;另一個則在身後的白漆上挂上了薄布,上面是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
【食用重金屬污染之于常見動物毒害作用的實證性研究】
張居正:??
——是的,二十天之前,面對說書人的咄咄逼問,陶仲文拼力回憶,來回翻檢,将自己平生所聽聞的一切技藝,什麽風水巫蠱遁甲五行奇門八卦不歇氣的說了一遍,換來的卻只有對方越來越陰沉莫名、完全不可解釋的情緒;直到,直到他精神瀕臨崩潰,在慌亂中脫口而出,說這麽多年來煉丹試藥,他出于好奇曾經記錄過多種動物服藥後以各色姿态飛升重金屬星球的症狀,說書人的表情才驟而緩和,不僅出聲詢問了細節,還同意他“繼續研究”,整理數據,好賴拖延到了今日。
當然,說書人對于什麽“研究”的要求非常古怪;但陶仲文拼力撲騰,勉強保住了一條老命,又怎敢多問一個字?只有老老實實,按着諸多繁瑣複雜的規定一一執行,好賴整出了現在的玩意兒。
至于這玩意兒的作用嘛……
說書人接過論文,翻開封面,只掃過一頁,就猛然皺起了眉,語氣難得有了起伏——
“第一個問題。你文章标題後是什麽玩意兒?為什麽一篇論文開頭居然是篇定場詩?你認為科研讀者會欣賞你不可自制的文學才華嗎?”
“诶——”
“第二個問題。”說書人又翻了幾頁,紙張嘩嘩作響:“我已經明确告訴過你,開頭摘要部分的作用,是簡潔、準确地概括文章的核心內容;所以請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在摘要裏歌頌大明飛玄真君和太·祖高皇帝?這樣一份論文交到
“啊,啊,啊吧——”
“第三個問題,為什麽引用文獻裏會包括《道德經》、《北鬥經》?是三清給了你實驗靈感是嗎?好吧我們放下這個問題不談,就談實驗本身——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這個實驗的重點就是搜集重金屬中毒的動物數據?你一邊毒死耗子,一邊在引文裏歌頌三清的好生之德;請問,你是有意想往地獄笑話界轉行,對麽?”
“——最後。”說書人啪地合上論文,将厚厚的文冊展示給了在場所有的人:“請問,你打算把這篇文章發表在哪裏?我建議作為附贈笑話,和金瓶梅捆綁銷售,一定非常暢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