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要求 格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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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幾句感想,約定好下次再深談廢物處理之細節以後,說書人又匆匆離開了,去趕下一個場子了——組會日要彙報的可不止一波;飛玄真君的修仙工程可絕不止一項;除了寄希望于諸多重金屬以外,京中還有專門人手為他培育從各地進貢來的珍稀動植物,耗費同樣不可計算;因此也被編入了廢物利用項目中,號稱“生物組”。
不過,相較于煉丹組的頹廢低靡、水貨亂飛,生物組這十幾年還真搞出了點東西;至少說書人清查檔案,就發現他們在動植物雜交及特定品種選育上頗有心得,盜竊折騰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産物;甚至因為各地進貢的什麽白兔白鹿白雞白鴨過于豐富,管理人還嘗試着引導白化動物精準□□,制造出了一個可穩定複現的白化病遺傳體系……
這确實有點本事吶!
這樣的成就,不能不加以褒揚;所以說書人離去之前,還特意叮囑宮人們為下一波生物組組會準備果盤和點心——上一次的煉丹組乾坐了一個時辰,可是連杯水都沒有混上的;這就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明不明白?
說書人走後,張學士在原地又坐了片刻,左右環顧空曠的屋舍,微微有些茫然;正琢磨着是否要找個人打聲招呼告辭;卻又聽見門口嘎吱一聲,卻是尊師徐閣老推門而入,手中還捧着一份帛書。
方才屋中聲勢淩厲大開組會之時,徐閣老就莫名起身離去,直到現在才悄然折返。他将那份明黃絹帛放在了張學士面前:
“這是同意拆遷的旨意,你收好。”
張居正:诶?
等等,這就是剛剛說的那什麽聖旨麽?怎麽下來得這麽快?!
翰林院混久了都有常識,都曉得我們飛玄真君到底是個什麽辦事效率,就算真是什麽國家大事急如星火,拖上一日兩日也是常見的事情;哪裏有這樣的雷厲風行,前□□代,後腳立刻出文?
——天上下紅雨了嗎?
張居正都顧不得謝恩,一把展開帛書——絹帛材質沒有問題;印章紋路沒有問題;甚至字跡他也認得,确乎是當今飛玄真君的字跡;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這都是一份完全正常、完全合法,挑不出來任何瑕疵的聖旨。可是——
張居正擡起頭來:
“這是聖上親筆麽?”
“當然。”
可是,可是聖上除了撰寫青詞之外,不是早就不碰這些文字玩意兒了麽?
“……既然聖上就在左近。”不知怎麽的,也許是方才那個“給他寫一張聖旨”還是過于刺激;也許是年輕人某種古怪的心思難以打消;如此猶豫片刻之後,張居正居然鬥膽出聲了:“那是否,是否可以冒昧谒見呢……”
徐閣老停了一停,望了他的好弟子一眼。
以徐閣老的城府,他或許已經看出來了什麽,或許什麽也沒有看出來;但不管怎樣,他什麽都沒有多說。
“當然可以。”徐閣老平靜道:“不過,你現在就要見嗎?”
“怎,怎麽……”
“喔,你這幾天都在忙着跑工地吧,難怪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徐閣老道:“也沒有什麽大事,陛下最近在忙着立規矩而已。”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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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玄真君的轉變,其實也純粹只是出于偶然。
簡單來說,因為高皇帝的壓力實在過于強大,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飛玄真君都只能與那可怕的衡水式作息反複纏鬥,沒有任何精力料理其餘的事務;直到——啊,直到他某一日查證數據時發現檔案缺失,派人至戶部索取文件;結果侍衛快馬奔至,卻發現光天白日衙門竟大門緊閉,不見一人,再稍稍探問,才知道今天當值的堂官居然提前溜號,下班喝酒去了。
唉,在現在的大明朝,這樣的景象其實也不算奇怪;畢竟皇帝陛下都已經在西苑宅了那麽十五六年,監督失位後綱紀紊亂,沒有頂頭boss時刻嚴管,大臣們能摸魚的自然盡量摸魚;問起來無非是個居家辦公——積習成風,法不責衆,你能怎麽辦?
但可惜,現在發覺這件事的是真君;而在頭暈眼花,肌肉抽搐,背文章已經背到口吐白沫的飛玄真君眼裏,這種溜號出去吃花酒的下賤舉止,當然只能激起一個念頭,那唯一的、鮮明、不可解釋的念頭:
——朕都還在被迫用功,你們這些爛王八就自己逍遙上了是吧?!朕特麽連拉屎都要按着時間表拉,你們居然還有閑暇喝花酒?朕的日子過成這般狗屎,你們還爽上了是吧?!!
怎麽,你們這些賤貨歲月靜好,是因為有朕替你們負重前行呗?你們爽得飛起,老子累得飛起——這京城,究竟你是主,還是我是主?!
——欺天了!!
總之,真君毫不遲疑,狂怒破防,尖叫嚎罵,不在話下;同時立刻下令,調動錦衣衛迅速出動,把幾個王八從酒樓裏當場抓出,罷官奪職,鞭之數十,驅入诏獄;不過,如此狠辣舉止,仍然不足以洩憤于萬一,戶部堂官的荒謬舉止打開了真君猜疑的大門,每當想起自己掙紮內卷,拼力奮鬥的當口,居然還有一群人自在逍遙,快活享樂,那心裏就簡直比吃了坨屎還要難受——于是狂怒之下,真君誕生了新的愛好;他每天都要派錦衣衛與太監查檢各部官吏,但凡發現一點遲到早退、敷衍搪塞的跡象,都要拖出來一通廷杖,打得屁滾尿流,鮮血橫流,才能稍稍平息聖上的憤怒。
躺呀,躺呀,再躺一個我看看呗?
總之,有個發洩的愛好确實有助于維持高壓下的心理健康。而且真君這個愛好還很可以交代過去;就算袁輔導嘀嘀咕咕,他也可以理直氣壯,說大臣遲到早退,就是違規,他身為皇帝,強力敦促,又有什麽不對?這話就是交給高皇帝,乃至将來更可怕的祖宗來審查,那也是挑不出來錯的。
既然挑不出來錯誤,那就可以任意造作,肆意擴大,盡情汲取情緒價值;所以飛玄真君的審查标準也越來越過分,過分到徐閣老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的地步了。譬如而今,飛玄真君關心的業務範圍,就已經從區區遲到早退,擴展到了更加深遠、廣闊的範疇:
“咱家明明告訴過你,公文封面要用館閣體字,居中排布!正文要用楷體小字,每個一列上空二字,回行頂格——為什麽不聽?!還有标題,标題一律加粗,分層次排布大小——這麽簡單的要求,你是聽不懂嗎?”
師徒二人剛剛走出門外,就聽尖利聲音,嘶聲咆哮,正是一個司禮監的大太監在怒目圓睜,跳腳痛罵一個滿臉惶恐的下屬;罵完之後,将一份奏折啪的摔到了地上:
“滾回去重寫,聖上下午就要看!咱家可為了你的破爛貨受了好大的申斥,要是再過不了關,小心你的皮!”
大太監哼了一聲,揚長而去了。走在前面的徐閣老停了一停,則轉身看向目瞪口呆的愛徒。
“……叔大。剛剛他說的要求,都要好好記住。明白了嗎?”
作者有話說:
《明史雜談》:雖然學術界多有避諱,隐而不談;但歷史愛好者多半認為,現行學術晉升體系,實際是在嘉靖年間,由道教的分級系統演變而來;事實上,直至今日,學術界享有崇高聲望的泰山北鬥,仍然被尊稱為“真人”——當然,學者們有意隐晦,塗脂抹粉,曾反複宣稱此“真人”之“真”為求真務實之意;不過粉飾效果,依舊寥寥。
不過,如此避諱也好、掩飾也好,實際都只反應了學術界某種顧影自憐的奇特心理——明晚期之後,自然科學的影響力日益強盛,唯我獨尊的地位無可動搖;學者們回顧來路,漸漸視當初屈服于玄學之下的往事為莫大恥辱,于是重寫歷史,再做诠釋,試圖悄然抹去數百年前與神秘主義打攪的可悲歲月;仿佛他們的學科從始至終都是理性的、客觀的,從來沒有依附于一個瘋癫的皇帝、一群神經的方士。
但結果麽……考慮到現在還有大量學生在考試前折騰一堆玄學的玩意兒,我們大抵也只能尊重他們的努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