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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引誘 大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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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算挑唆,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那就是你縱容的!”

好吧,這一下說書人無話可說了。他确實沒有挑唆什麽,他也挑唆不了什麽。他只是很早就得到了洋商的小報告,舉報說他們那邪惡的競争對手在悄悄的走私“飛玄”、“洪武”,走私的去向極為微妙,激起的影響也無可估計——顯然,能用得起走私藥物的,都必然是強橫勢力裏絕對的貴人,而貴人們長居陸地,只要多吃一點瓜果蔬菜,水楊酸的副作用就基本等同于不存在;于是,在享用之貴人看來,這玩意兒确實無愧于“神藥”、“玄秘”之名,而與之綁定的種種奇特傳聞,當然也會風行流布,送入無數人的耳朵。

自然,這耳朵與耳朵之間還有不同;西洋人當然會被東方神秘學所吸引,但歸根到底人家自己有自己的東西,文化之間自有隔閡,需要有人在中間精細調節、來回翻譯,才能發揮真正的魅力;但是,對于漢文化完全的次生文明而言,這玩意兒的吸引力就實在非同尋常了——它們連個成體系本土的玄學都沒有,整個神秘學理論純粹靠外界輸入,遇到此種精密完善,外加又有“實踐”做支撐的真實妙物,那麽效果便無異于降維打擊,激起的貪欲自是非同尋常。

就像以往發生過的許多次故事一樣,次生文明對于這種原生的精妙造物,永遠不屬于自己的精妙造物,那往往是一邊渴慕,一邊恨怒;羨慕是羨慕得眼裏出血,恨也真是恨得眼裏出血;所以做出來的事情,往往還要離譜奇葩得多。

那麽,作為稍有常識的說書人,楊易難道會不知道這種心理嗎?他當然是知道的。知道卻不阻止,那不是縱容,又是什麽?!

真君不敢相信:“你當真做了!你為什麽要縱容?”

“比起這個,我覺得陛下應該關心更重要的事情,也是高皇帝與永樂皇帝陛下将來必然會關心的事情。”楊易平靜道:“倭寇的貪欲很重要麽?恐怕倭寇為什麽敢派人到京城動手,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吧?”

貪欲怎麽了?對于見多識廣的老祖宗而言,敵人有沒有貪欲都無所謂,關鍵是倭寇是怎麽蹓跶到京城的?他又怎麽敢溜達到京城的?

偷文稿?別說偷文稿了,讓人在京城偷根草也不能允許啊!

“當然,倭寇也不是第一天這麽大膽子了。”楊易擡起一只手來,阻止了真君一閃而過的驚愕:“海瑞送來的公文,陛下沒有看過吧?為什麽沿海的官員,這麽軟弱不濟事,一州一縣,逃遁的不知凡幾?除了戰火四起,秩序崩壞之外,還因為倭寇的刺客四處橫行,凡有強硬擔當的官員,等來的不是毒藥,就是匕首。海瑞就任之初,也不得不微服私行,藏身草莽,躲避暗殺,還是胡宗憲調了幾百個兵來,形勢才可控制……殺害官員,破壞秩序,這可不是區區的盜匪該有的作為。”

如果縱觀嘉靖數十年的歷史,那麽可以明顯發現,倭寇的野心也是一步一步被刺激出來的。一開始他們不過是嘯聚海中,打劫一些過往商船,威逼漁民們交點保護費用;但很快就進化到登陸劫掠,洗劫漁村;随後又進步到沖州撞府、勾結士紳,直至後來暗殺官吏,震動數省,直至如今窺伺京城,居心莫可揣測,那麽再下一步,它還要做什麽?

當然,這純粹是被軟弱、敷衍和無能所豢養出來的野心;進一步的時候沒有懲罰,那就進第二步,進第二步的時候沒有懲罰,那就進第三步;一步進一步,野心一寸大一寸,終于大到肆無忌憚,公然染指中國皇帝禁脔的地步!

“現在事情已經牽扯西苑了,再鬧下去,還會怎樣?”說書人道:“陛下還是要想想。”

真君臉上略微抽搐;顯然,他再醉心修道也還曉得實情,當然知道事出非常,令人戒懼。不過,這話要是說得明白,那就太傷自尊了,忠心奴仆麥公公匍匐良久,此時及時頂上,勉強說了一句:

“先生或許也過慮了,一夥海賊,能做什麽……”

自古以來鬧事的都得打陸戰,沒聽說海賊翻了天;你當演海賊王呢。

說書人微笑:

“那可未必。”

确實未必,再過幾十年後,東瀛的天下人可就圖謀着登陸朝鮮,北襲大明,吞并中原了;這樣瘋狂的計劃,誰又能夠想到?

麥福噎住了:“他們哪裏來的膽子……”

“這就難說了。”說書人若有所思:“現在看來,倭寇在京城有不少暗探,搞不好他們是從皇帝陛下身上找到的信心呢——畢竟以京城的形勢看……”

東瀛對大明的态度是很奇怪的,他們了解一些大明的情報(豐臣秀吉甚至對紫禁城的布置都有耳聞),但總認為大明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只要踹它一腳,它就會自行垮掉;所以才會有什麽登陸朝鮮,占領明朝之類,在galga裏都想不出來的瘋話——這瘋話用正常邏輯很難理解,只能猜測他們觀察的明朝樣本也不是什麽正常人;現在仔細想想,如果倭寇是拿大明皇帝的水平來評價大明,那麽有此狂想,其實也很正常……畢竟,誰和飛玄真君、萬歷皇帝呆得久了,不會納悶大明朝的難殺呢?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東瀛的目光短淺了;大明皇帝确實比較拟人,但在把忠臣名将嚯嚯完畢之前,大明且還亡不了呢!

寥寥數語,輕描淡寫;麥福倒抽一口氣,原地打起了擺子;飛玄真君則雙眼突出,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不過,說書人完全沒有察覺,他只道:

“現在來看。倭寇的野心已經被激發到相當的地步了,所以他們才敢于觊觎西苑的秘法,窺伺神藥的底細……”

“那你還縱容他們!”剛剛才被刺激的真君尖聲抗議,額頭青筋,條條綻出:“這樣的舉止,等于是鼓勵他們動手——”

“陛下的口氣太過分了,但陛下的意思還真是差不離。”楊易心平氣和:“我确實希望他們加把力氣。”

“你瘋了——”

“瘋了?”楊易道:“不然陛下以為,我這麽多月以來,籌備軍需、積累物資、提拔官員,召喚永樂皇帝——準備了這麽多,又是為了什麽?僅僅只是為了應付一次尋常的,不起眼的倭寇侵襲麽?喔,倭寇來了,沿海打退了,報喜賞賜了,然後呢?”

然後呢?然後倭寇稍稍恢複,重整旗鼓,繼續襲擾;無窮無盡,永無休止,這就是過去幾十年抗倭的恐怖故事!

歸根到底,倭寇襲擾的收益與損失是完全不成正比的;倭人無非組織一點流浪武士、悍勇海匪,勾結內應沖攤劫掠;贏了大賺特賺,輸了大不了再找炮灰;得勢時燒殺擄掠,失勢時龜縮本土,歲月靜好,一切罪孽,仿若無視——這如何可以忍耐,這如何可以忍耐?!

大明現存的船只不足,暫時沒有辦法遠渡重洋,犁庭掃xue了;那唯一的思路,就只能是誘敵深入,擴張敵人的貪欲、激發敵人的野心,誘使他投下完全的血本、最大的砝碼;只有這樣,才能一把清臺,輸得對手痛徹心扉、屁滾尿流,從此二三十年,恢複不得元氣,他們也才能騰出手來,做後面的事情!

“倭寇當然要來,也當然應該大張旗鼓、聲勢浩大的來!”說書人斷然道:“它縮在島上,我拿它沒有辦法,它要是敢于登陸,那該有的辦法就都有了!它要是不來,我們吃什麽?”

真君——真君瞠目結舌,神情恍惚,震動神色,莫可言喻:

“你——你——”

說書人沒有理會皇帝,他兀自開口:

“我通過海商,已經設法傳達了誘惑;現在看來,誘惑是有效的,否則倭寇不會浪費寶貴的暗探,來偷幾張文稿——他希望從文稿裏得到什麽呢,長生不老的暗示麽?萬靈秘藥的線索麽?他不會失望的。”

确實不會失望的;因為在吳承恩與李時珍離家之前,已經有官府中派去的仆役為他們整理過了行李,所以暗探一定會不辱使命,甚至大有驚喜——說實在的,有誰能比說書人更明白島國的腦回路呢?

不過,這點暗示夠嗎?這點誘惑強力嗎?當然,應該不至于強力到引誘倭寇派人入京,斬首嘉靖皇帝(倭寇也不能這麽傻吧),但也許可以誘惑他們傾巢而出,力攻沿海,以此來威懾朝廷,逼迫大明交出萬靈藥的配方——畢竟,文稿中也有這樣中二的暗示,應該符合他們的口味。

自然,再加一重保險是更好的,要讓倭寇的密探看得仔細,更明白玄妙法力的魅力,效果才會穩妥……說書人沉思片刻,轉頭告知真君:

“這樣的操作,還要請陛下稍作配合。”

“什麽?”

“我要送陛下一件禮物。”

·

不等愕然的真君表示反對,說書人已經拍了拍手。早得吩咐的宮人趨步上前,捧來一個錦盒;掀開盒蓋之後,內裏居然是一支重重累累、種粒飽滿的稻谷;仔細一數,區區一根莖杆之上,居然生着九根稻穗!

一莖九穗!

即使在這并不合适的關口,真君的呼吸也不由緊促了:“有嘉禾生,一莖九穗”!這是經典所載,周文王盛德感動上天,才終于降臨下來的祥瑞!就是在東漢以後,谶緯盛行,各種異象疊出不窮,天象祥瑞通貨膨脹的時代,這也是頂尖了不起的征兆——說難聽些,別的祥瑞可以仿造、可以尋覓,一根九個稻穗的谷子,是真的沒法人工種出來的!

哎,真君上臺以後批發祥瑞,各種離譜征兆塞了大半個西苑,到現在沒法湊出一支九穗的稻谷,那就真是上天入地,無法可想了;要是一年之前,有人能進獻一根如此嘉禾,那他好歹也得狂喜亂舞,賞賜千金萬金,爵位高官,再恭恭敬敬将此嘉禾供奉太廟,彰顯盛世偉大之功業。但現在嘛……

飛玄真君呆滞片刻,終于将目光從嘉禾上艱難移開。他喃喃道:

“你要做什麽?”

“這就是送陛下的禮物。”說書人點了一點:“希望陛下把它做成花冠手環什麽的,時時刻刻在外面展現展現;也不必蓄意表現,有那麽個意思就可以……”

“當然。”他停了一停,又道:“簡單一支稻穗,也未必足夠;陛下還需要什麽呢?白魚、白鹿、麒麟、丹鯉、瑞麥,我都可以提供——魚腹中書就算了,倭寇讀過史記,不會上當的;如果一點外物還不夠,那麽四乳、長臂、并齒、日角、紋理成字、面有七十二黑痣之類的小整容,我也可以提供。”

飛玄真君:…………

作者有話說:

《明史雜談》:

【海外漢學界對于中國歷史的“誤讀”,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這種誤讀有些源自于雙方政治及文化氛圍的完全差異,有些源自于對同一事物的不同評價标準,有些則完全不可理喻;其中,海外對于嘉靖皇帝的熱捧,就是諸多不可理喻之中,最為不可理喻的那個。

事實上,歷任中國內閣都很難理解外人對于嘉靖皇帝生平近乎瘋狂的癡迷。每年的記者招待會上,如何應付外媒有關嘉靖皇帝千奇百怪的揣測與疑問,往往是內閣最為頭疼的難關。他們并不喜歡這位神神叨叨的皇帝,更不喜歡神經記者對于神經皇帝刨根問底、永不停歇的追問。而且這種追問的難度還一浪高過一浪,回答的壓力亦逐年增加。

在內閣召開記者會宣布消息的初期,外媒缺乏經驗,提出的問題還非常之簡單、幼稚,輕易就可以糊弄(“你的問題來自于《西游記》,請左轉至吳承恩先生處詢問。”);但随後數十年間,海外漢學界對嘉靖的研究極速深入,詢問的問題也越發高明、專業,乃至于刁鑽古怪;有備而來的記者們基本精讀過整本嘉靖朝的實錄、會典,并往往會從各種稀奇古怪的野史筆記中,挖掘出匪夷所思的疑點;于是內閣的知識儲備,漸漸也難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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