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表演 造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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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隅中,屬蛇,巳午為火,地支在南,吳承恩又是淮安人;東南——嗯,東南,水火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
這又是在展現專業水平了,至少這麽一長串貫口,絕非等閑可以背誦;于不經意間脫口而出,更有震懾人心,玄之又玄的妙效;不過,真君可不只是靠着這點江湖貫口糊弄人,當他喃喃自語,目光上移,手中屈指掐算,俨然全力發功預測之時;他頭頂也徐徐升起了一股白霧,蒸騰而上,萦繞不去,同時帶來更濃厚的香氛——這就是長袍子裏塞着的空氣加濕器的作用,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大概可以維持兩到三個小時。
屠侍郎:?!!
這還不是結束,當霧氣萦繞頭頂時,真君念誦咒語,手掐法決,開始在殿中徐步踏行,按着八卦方位,以禹步緩慢繞圈;同時,站立在後的說書人面無表情,按動了袖子裏按鈕,于是玄妙飄渺,似有似無的動聽音樂,又随真君的踏罡步鬥,而環繞于身側了——
這同樣是出自真君的專業指導;飛玄真君指出,故弄玄虛這東西講究個說學逗唱——不是,音光聲色,樣樣齊全;需要各種感官,一齊調動,才能最大限度遏制理智,所謂雙腳離地了,病毒上去了,大腦又關閉了,那記憶才叫深刻,甚至日後添油加醋,還能給你再衍生出不知多少傳奇來——當然,說書人有完全的理由懷疑,這純粹是飛玄真君想假公濟私自己爽;但他也沒有辦法,只能按照指示,為真君準備了一首帶勁的音樂;雖然只有伴奏,但如果仔細聆聽,還是能聽出隐約的歌詞:
“你若三冬來,換我一身雪白,相思風中采——”
屠侍郎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覺莫名沖動,悄然而起,仿佛立刻就要跳上跳下,熱淚盈眶,雀躍歡呼;又仿佛強光刺目,有一顆太陽冉冉升起,刺得他老眼昏花,簡直要直接暈厥過去。
啊,除了您我們誰也不認!!
當然,抛開別的不談,古風音樂确實很符合真君的氣質——故弄玄虛,稀奇古怪;反正也聽不懂,所以感覺很厲害——而現在,在如此玄之又玄,奇香妙音,紛至沓來的環境下,湖北松林山天降偉人飛玄真君繞行一圈,發功完畢,終于對懵逼的屠侍郎做出了重大指示:
“‘有客西來至,東而止’、‘金烏隐匿,兵氣全銷’;你們應該往東邊的外人去查,往動兵戈的地方查。”
含糊其辭,似是而非;只給指示,不給原由;讓你去猜,讓你去想,讓你在迷惑中增添恐懼與敬畏,這就是真君的做派;等到他們查清底細,發現禍首真是倭寇指使,那麽一切迷惑,當然會恍然大悟,于是幻想疊起,又立刻會衍生出千倍百倍的敬畏!
當然啦,照此狗屁不通的玩意兒去查,就算真查出了什麽,那也早被倭寇的密探尋覓時機,逃之夭夭,送走消息了;但這和真君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他這一波是裝得爽了呀!
你問真君人抓沒抓到,那真君可以告訴你他反正是爽到了;事情大致如此。
這幅做派,放在平時是可惡之至,放在現在卻是恰好;總之,真君舒舒服服的表演了一刻鐘的功夫,盡情宣洩了多日以來被連環欺辱的無力——毆打、壓制、辱罵、大爹,唉,中式教育你贏了——然後衣袖飄飄的返回了高臺,留下了一句吟詠的詩歌:
“‘塞垣萬裏無飛鳥,當是京兆用郅鷹’;十日之後,朕等你的回信。”
這是唐代盧綸的宮詞,其中“郅鷹”用的是西漢酷吏郅都的典故,郅都治理長安,行法嚴酷,不避貴戚,列侯側面而視,號曰“蒼鷹”,重法準繩,京師遂大治;真君吟詠這樣的詩詞,又是老病複發,在陰陽怪氣的表示對京城官吏的不滿,嘲諷遠不如昔日之賢臣;自己本來應該有漢文帝的成就,都是叫這些廢物活活耽擱,才略有那麽一點差池——這就是遺憾所在。
當然,這樣的玩意兒,同樣也是太極政治的妙用,十日之後要是消息讓人滿意,那今天就只是皇帝無聊了背首詩,什麽別的意義也沒有;十日之後要是拿不出消息麽……
刑部侍郎大汗淋漓,叩頭謝罪;真君卻再無理會,只是敲擊鐘磬,示意傳召已經結束;太監領着抖顫的屠侍郎退下,只留空曠的大殿。而真君則在殿中悠然漫步,神情自得,甚至心曠神怡,又深呼吸了幾口噴香的空氣,一口入肺,沁人心脾。
他懶洋洋道:“先生的玩意兒,果然不錯。”
說書人面無表情:“這都是陛下的本事。”
沒錯,再不甘不願,他也得承認真君的能耐确實非常高明,就算生在現代,說不得也能靠這一手糊弄秘訣,在網上直播玄學,混個擦邊流量——喔,這裏的擦邊,指的是擦封建迷信之邊——要是網站疏忽大意一點,搞不好還真會被他拉出一群真實信衆出來;這就叫實力。
“那麽,接下來應該召見鴻胪寺的人。”牛刀小試,大獲成功;舊日自信漸漸恢複,真君曼聲開口,語氣飄渺:“如果倭寇真要安插暗探,他第一個滲透的就得是鴻胪寺——近水樓臺嘛,所以也得從鴻胪寺把消息遞出去,才更能引人上鈎;鴻胪寺是禮部的人,這就要徐階安排了。”
全程震顫的徐閣老沒有說話,只是麻木的行了個禮。
“最後,還可以見見李時珍,李時珍畢竟也牽涉其中了——”
出乎意料,面無表情的說書人居然出聲反對了:
“那可不行。”
“為什麽?”
“因為李時珍很正常。”說書人道:“作為一個難得的正常人,李時珍的大腦太寶貴了,絕不能随便糟蹋,陛下明白吧?”
真君的笑容僵住了。
作者有話說:
《明史雜談》:內閣與外媒隐含的沖突,并不僅僅是因為這一點尋根究底的追問。如果只是追問,大概還可以聘請專業的人士應付過去;但相當部分的海外嘉靖粉絲團,對嘉靖都抱着一種匪夷所思的、完全不能理解的癡迷;這種癡迷混合了神秘學與民粹派,逐漸衍生出一種古怪的、完全不能被內閣所容忍的陰謀論。
比如,他們堅持認為,現在傳世史料中嘉靖皇帝形象不佳,都是因為內閣百餘年堅持如一日,孜孜不倦的在篡改史料、抹殺記憶,力圖摧毀嘉靖皇帝在神秘學上偉大的功績;他們稱呼內閣為“無神論文官集團”。這個文官集團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前赴後繼的迫害嘉靖皇帝、消滅神聖的Chia-chis,堵塞人類通往救贖的大道——而他們在神秘學上至今的一無所獲,對于嘉靖成果發掘的種種不利,也全部要歸咎于這個邪惡的無神論文官集團。
“你的當務之急,是立刻燒掉你桌子上的那些話本!”——在某次非公開場合的談話中,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內閣成員曾經如此銳評向他發難的陰謀論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