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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發作 異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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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發作異向

當月二十九日,浙江再次傳來重大變故;一直在沿海徘徊的某位朱四不知因為什麽緣故,居然悍然引兵北上,攻破了數位王姓鄉紳的堡壘,不僅縱兵洗劫一空,更以什麽“勾結海賊”、“罪惡重大”的理由,公然絞死了鄉紳中的首腦;不止如此,當浙江官府被如此狂悖之舉止驚動,派出高官前來問詢時,此狂徒居然毫無收斂,反倒妄稱王氏嚣張如此之久,都是他們這些文官集團在偏袒,所以把幾個言辭冒犯的官員扣了下來,一人賞了幾馬鞭!

所以文官集團又是什麽?

當然,無論高官們多麽憤恨無語,到現在都沒有別的辦法了。向上告狀杳無音訊,煽動的政治謠言聲勢了了,想要撕破臉皮動用暴力,也絕對沒有辦法動搖朱四手下的精兵;所以思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走最後,最冒險的一招——當月三十一日,幾個僥幸從朱四手上逃脫的王氏族人奪到了船只,倉皇出海,直投王直的老巢去了。

這一次通風報信成為了改變局勢的最後一根稻草;之前已經有很多與倭寇有過勾結的人手叛逃出海,試圖說服這些合作愉快的雇傭兵為自己的遭遇報仇;不過,迄今為止,紛繁的消息還未能打動倭寇的高層,喔,這倒不是說倭寇能克制貪婪,而是倭寇們在籌謀一場大的——自從數月以前,來自中土的神藥流傳于東瀛上層之後,某些詭異奇特、不可言說的傳聞,就在大名與巨寇之前隐秘散布開了;傳聞激起了欲·望,寇賊們不再滿足一次簡單的劫掠、粗暴的報複;他們期望着能夠嚴密組織,給大明狠狠上一波強度;比如沖入江浙,切斷漕運,直接控制中樞的財源,逼迫飛玄真君交出他萬靈萬神、妙不可言的配方,大家從此壽與天齊,共享仙福,豈不美哉?

這樣好的藥物,擱在飛玄真君那老登手裏,純純也是白搭,還不如大家齊心協力,為它發揮最大的效用——想想吧,要是壟斷了世界藥材市場,那又得是多大的利潤?萬靈藥,萬靈藥,誰又能拒絕萬靈藥呢?

不過,預期非常美好,落地卻很有難度;因為倭寇并不是一個紀律嚴明,團結一致的群體;平日裏大家配合着搞點搶劫也就算了,現在要想集合起來發動一場足以震動大國的軍事行動,彼此之間的協調勾兌就相當之費力氣,至少到現在都在進展當中。東瀛大名、流浪武士、潤人海盜,甚至西班牙荷蘭境外力量,都期盼在此神妙無雙之秘方中分一杯羹,所以拉扯持續了數次,直到王直的親眷逃奔老巢,告知變故;一切遲疑,才終于定谳——這最後一根稻草,宣示着連兩頭吃的大海盜們也失去了退路,再無妥協之可能,大家終于可以統一立場,聯合讨明了!

立場問題一解決,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協調一致的海盜們接連發出密令,大量散落各地的船只被迅速調往沿海航線,物資流動急速增加,敏感海域杜絕出入;連過往對漁民港口的騷擾都均告終止,擺明是在收縮力量,預備大招;而與倭寇間接往來的海商,也從各種渠道收到了巨量的訂單,稍作推理之後,大致就可以猜出最為關鍵的信息。

“根據洋商透露的情報。”說書人告訴張居正:“倭寇應該是打算在一個半月之後,發動總攻,全面出擊,直撲江蘇;這一次總攻是下了血本的,大概附近海域九成的船只,都被調了過去。”

即使早有心理預備,張居正也大感吃驚:

“這樣大的聲勢,恐怕幾十年都……”

“的确是前所未見。連海商們都前所未見,大為震動。”說書人表示贊同:“所以,這些海商的态度也變得暧昧古怪了,大概是覺得我們的勝算并不算高,實在沒有什麽全力投資的必要,近日與嚴世藩交流的時候,有意無意,總要表示一點騎牆搖擺的态度;總要索取更多的好處,才肯提供消息……嚴世藩對此非常憤怒。”

張居正略有遲疑:“那麽嚴兄那邊……”

“我已經給了他授權。”楊易心平氣和:“允許他批準更多的‘飛玄’、‘洪武’出口,給予海商充分的利潤,穩住他們的情緒。”

張居正的嘴角抽動了片刻。以退燒粉的緊俏銷路,批準出口确實就等于白送的金山,确實可以打動海商;不過,在如今大戰将起,一觸即發的節點,又有誰對退燒止疼的藥物需求最大、欲求最深,不惜一擲千金,也要走私到手的呢?再說了,海商首鼠兩端,難道就不會在另一面留點退路?

哎喲,倭寇首領們拿到這千辛萬苦到手的飛玄牌,搞不好還要以為是自己炫示武力,震懾上下,好容易得到的福報呢!

“當然,海商的胃口只是暫時滿足了。他們最終的籌碼,還要看戰争的勝負;如果戰場上稍有不慎,這些狡詐貨色的嘴臉就會千倍百倍的惡劣起來,非把大明的骨髓榨乾不可……所以,必須為戰争做好充分的準備。”

說書人站了起來,從抽紙盒中抽出了一卷絲綢;張居正的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與先前那些神經聖旨不同,這張聖旨是他親筆拟定的,所以完全知道其中的內容——當然,此內容同樣也非常神經;一個半月之前,在浙江辦事的某位朱四忽然寄了一封急信入京;與以往輕松自在,炫示秦淮河潛水大賽的口氣不同,這封信的口吻非常急躁,不但破口大罵了建文餘孽(?),還以強硬的态度,要求朝廷明降旨意,禁止漁民崇拜什麽“大明讓皇帝”,聲稱這純粹就是妖魔,是邪神,是決計不可容忍的亵渎!

建文餘孽怎麽了?大明讓皇帝怎麽了?這都是些什麽瘋話呀?

雖然一頭霧水,但張居正還是按照說書人的指示拟定了這篇妙妙雄文,呈飛玄真君過目,禦批後等待下發——喔,并不是通過內閣下發,內閣也要臉的,發這種玩意兒算什麽?按照說書人的意思,是以密旨形式直接送給朱四,讓他開心開心得了,就當是個精神安慰;反正大明朝廷其實也管不了沿海漁民,人家跑到海上去亂拜,你還不是只能乾瞪眼?

不過,這份聖旨,也非全是廢話;至少它還做了一個極為關鍵的指示——

“屈指算來,也有七七四十九天,到聖上出關的日子了。”當張居正接過絹帛時,說書人又補充了一句:“我們現在去迎接陛下,你稍後下發聖旨的時候,可以再補充幾句。”

是的,朱四信中還歇斯底裏的說,沿海的海盜與建文餘孽勾結,祭祀什麽南洋邪神“讓皇帝”,以詭秘儀式詛咒大明嫡出的皇室;因此堅決要求西苑做出反應,強力回擊——至于怎麽個強力回擊,那就落到我們飛玄真君的專業領域了;飛玄真君讀過書信,立即一拍胸脯,大包大攬,表示他詛咒我也詛咒;什麽無名無姓讓皇帝,區區路邊一條喪家之犬,也配與我們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忠孝帝君鬥法?于是專程在西苑擺下法壇,閉關辟谷,潛修妙法,要與敵手遙相對壘,打一場轟轟烈烈的咒術回戰!

中華正統道術對戰南洋邪門巫蠱,我看真是要鬥到大道都磨滅了呀!

說實話,在嚴嵩、徐階等熟知內幕的老登看來,這純粹就是皇帝憋久了發悶,又在找借口享受人生,盡情發揮發揮愛好;但出乎意料,說書人居然也答應了這樣莫名其妙的事情,還允諾為皇帝陛下辦一個盛大的、輝煌的出關儀式,一是為了繼續吸引倭寇的目光,二也是為了“測試某些新東西”。

測試什麽呢?今天就是飛玄真君功德圓滿的日子了;但張居正與說書人在西苑裏磨磨蹭蹭待到酉時,天色都已經擦黑了,也沒見到有什麽動靜;如今終于提到皇帝出關的事情,張居正跟着站起身來,心中卻暗自納悶,因為他這幾十天出入西苑,并沒有看到什麽特意的準備,不知所謂“儀式”,又從何而來?哪裏又有什麽‘新東西’呢?總不能找幾個宮人跳上跳下,眼含熱淚,就算敷衍過去了吧?

當然,這樣的事情不好細說。張居正拿好絹綢,跟着楊先生分花拂柳,繞開假山亭臺,自蜿蜒隐蔽的捷徑徐步數刻,終于行至真君閉關之玉熙宮;此時剛剛酉時三刻,陰陽既濟,最利金行,恰是出關之吉時;于是玉熙宮中,當的一聲鐘磬悠悠,餘音四起,繞梁不絕;重重鎖閉的宮門吱呀打開,傳來了張居正已經頗為耳熟的什麽“仙音”;不過,已經不是“我從山東來”了,而是更加飄飖悠然的曲調:

“梨花飄落在你窗前,畫中伊人在閨中怨……”

香薰香氣四溢而出,聚集在宮門的宮人一起鼓掌,高聲朗誦:

“恭迎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忠孝帝君皇爺陛下出關!”

這是皇帝出關必有的儀式,所有随侍人物都必須聲嘶力竭,同聲呼喚,驅逐因修行而召來的外魔邪鬼;當然,說書人是不必喊的,跟在他身後的張居正也不必這麽丢臉——這就是時過境遷的好處了,要是換在一兩年前,連嚴嵩徐階都得在宮門前扯着嗓子,用老胳膊老腿蹦兩蹦呢……

“很好。”在一片吶喊聲中,張居正聽到楊先生喃喃道:“陛下馬上要出來了,驚喜剛好可以預備……”

驚喜?什麽驚喜?他四面望去,一個外人也沒看到呀!

此時,第一扇大門已經被完全推開;然後忽而轟隆一聲,平地炸響,聲動四野,仿若雷霆;聚在宮門的衆人驚惶四望,不知道是哪裏出了異樣;張居正卻本能擡起頭來,看到漸漸昏暗的天空裏有濃厚煙霧蒸騰而上,擴散成好大的圓圈——

是炮!

是的,自從西苑試驗出了什麽“硝化火藥”、“氮化推進劑”,說書人就變得非常之興奮;他曾經拖着張居正到郊外去參觀過新式産品制備的各種武器,其中就有這種令人印象深刻的炮,據說是什麽“沒良心炮”的仿制品,采用鑄鐵外殼之後,威力更強、射程更遠;大量現成造物,也已經經漕運迅速運往了東南。而毫無疑問,現在他看到的煙霧,就是沒良心炮的改良版本,削弱了威力,但更加加遠了射程。

“禮炮!”說書人欣然道:“烘托烘托氣氛,對不對?”

第一道大門打開,響禮炮三聲;第二道大門打開,響禮炮三聲;第三道大門打開,再響禮炮三聲;雷鳴陣陣,響徹雲霄,以至于圍聚的衆人呆滞原地,擡頭仰望,都忘了呼喊叫喚了——說實話,在這種震天轟鳴下,還有什麽外邪敢于靠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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