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祖訓 大章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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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祖訓大章節
簽訂好協議之後,胡安陪同着說書人一起外出,查看佛郎機人的船只。這艘船既是商船也是兵船,随船就攜帶了三五萬兩黃金方便貿易,如今涓滴不剩,全部以國債的名義借給了大明朝廷,方便後續的重建工作;現在,雙方就要親自去點黃金的數量,确認交割無誤了——在這樣數額的金銀面前,就連倭寇戰俘都要後退一步。
事實證明,紙上談兵與現實檢驗完全就是兩回事;紙上談兵高談闊論,提個兩三萬兩黃金,十幾萬兩白銀簡直就是輕輕松松,揮散自如,俨然不值一提;但現在天朗氣清,他親眼看到水手們一車一車拉下金條,在沙地上列成一排,等待稱重;熠熠金光奪人眼球,叮當撞擊動人心弦,一時也是忍不住雙腿發軟,頗有呼吸艱澀,難以自制之感。
還是窮久了沒見過世面呀,看到這耀眼金光,心神就實在難以寧靜!
實際上,也不只說書人面色古怪,就連跟來的戚繼光、海瑞,掃過眼前的黃金,神情亦微有變動——巨量的金子就是能給人帶來直觀的、無以言喻的沖擊力;無關乎貪欲,而僅僅只是根植于人類本性的,對于亮閃閃金屬狂熱的喜好;視察衆人一時默然,大概也只有朱老四可以顧盼自如,不被這驚人的情形所震懾了;這就是原生家庭帶給他的底氣,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
如此沉默片刻,海瑞喃喃開口:
“這些海商,居然一松口就給出這麽多……黃金?”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楊易道:“西班牙的馬尼拉大船,跑一次三角貿易,賺到的黃金差不多就是這麽多;他們船上還有十餘萬白銀呢,只不過質地不佳,不方便交割而已。”
海瑞愣了一愣,終于低聲道:“居然如此……”
是的,這個數字委實有點驚人了——喔,這倒不是說幾萬兩黃金十餘萬白銀有什麽了不起;但關鍵是人家一出手就能拿現貨,這說明幾萬兩黃金十餘萬白銀純粹就是海商們的閑散資金,丢出去聽個水聲一點不心疼的那種;這種級別的揮霍無度,除了當今聖上飛玄真君之外,基本沒有任何一個權貴、一個組織,甚至一個地方官府,可以嘗試——這倒不是他們沒錢,而是他們拿不出現貨;現貨黃金幾萬兩和財産黃金幾萬兩完全是兩個概念,一口氣拿出黃金幾萬兩揮霍,那完全又是另一個級別的概念了。
當然,如果說書人聽聞此語,大概也會安慰海剛峰說這純屬美妙誤會;海商們能一口氣砸下來幾萬兩黃金,并非錢多了沒地方花(好吧他們錢确實也很多),而是他們窮得只有黃金了——此語并非凡爾賽;西班牙葡萄牙人征服了美洲,獲取了做夢也想象不到的天量財富;但這兩個國家的生産力卻過于拉胯悲劇,以至于坐擁寶山,居然根本沒有辦法開發,唯一能夠掠奪的,只有美洲大陸上現成的金銀。恰好,美洲大陸的金礦銀礦又實在充沛富裕,甲于天下,所以往來船只,能夠運輸的就只有金銀——別的不多,就是黃金白銀多,那能怎麽辦?
當然,在不了解背景的人眼裏,這樣奢侈到匪夷所思的手筆,當然就只有一個含義:
“海商之利,一至于此!”海瑞不由嘆氣道:“難怪當初太宗皇帝,要籌謀下西洋之事,聖慮淵深,非凡俗可以體會。”
難怪太宗皇帝要下西洋呢,原來下西洋這麽賺錢!一艘船就有幾萬兩黃金、十幾萬兩白銀的利潤;鄭和的船隊有多大?下一次西洋能夠有多少的收益?啊呀,太宗皇帝比我們早看了兩百年呀!
此語一出,別人猶可,朱四卻是猝不及防,稍稍一愣,終于露出了一點矜持中略帶欣喜,欣喜中又帶回味的笑容。他含蓄道:“海參政也過譽了。太宗皇帝當時也是偶一為之,其實并沒有怎麽顧及深遠。”
海瑞擡了擡眉,顯然也略有疑惑,因為太宗皇帝有沒有顧及深遠,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呢?而且這個口氣委實古怪之至,也難免讓人不明所以……
楊易咳嗽了一聲。
“太宗皇帝下西洋之事,并不能拿來對比。”他平靜道:“鄭和數次南下,重心其實都放在宣揚國威、整合邦交的大事上,對于貿易并不怎麽看重;他帶回來的貨物,也并不是什麽金銀,而多半是在南洋收集到的各色珍奇玩物;所以當時的官員,意見其實不小……”
海瑞微有疑惑:“意見不小?”
“鄭和從南洋帶回來的東西太多了,等閑消耗不掉。”說書人簡潔道:“堆積到後來放不下,乾脆用南洋的胡椒和玻璃給大臣們發俸祿,每人領兩斤胡椒,就當是今年的獎賞。當時的大臣辛辛苦苦熬了一年,進宮領點俸祿好過年關,出來的時候手中提着胡椒,懷裏揣着玻璃,心頭可能就——嗯——并不怎麽快樂……”
朱四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海瑞:…………
海瑞略略有些沉默;當然,作為大明官場的異數,他本人是不覺得這種東西有什麽的——好歹太宗皇帝還真發俸祿呢;不像我們飛玄真君,四品以下的工資都倒欠了五六年整!再說,以海瑞的平均消費水準,別說太宗皇帝還真有點賞賜了,就是執政的是太祖爺高皇帝,他估計都能靠着那點錢好賴的應付過去;不過,他本人不覺得有什麽,但推而廣之,推己及人,想想其他官僚的處境,那确實也很難繃。
海剛峰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他稍稍代入考慮片刻,大致就理解了永樂之後下南洋之舉所招致的無窮反感了——你說下南洋是為了大局好,可你這個大局裏,有我嗎?
老子領的工資是胡椒,那老子今天就是說破天去,也要惡心你一把!
“所以,市場經濟一定要講究市場,與無形大手做對是沒有好處的。”說書人總結道:“為了一時的利益扭曲市場,終将會招到市場殘酷的報複……這樣的教訓,不能不吸取。”
的确是慘痛的教訓;因為封建社會的官吏實際是不懂市場規律的;資本只為了利潤而活動,但封建時代的官吏卻連對利潤的基本嗅覺都付之闕如;他們擅長于谄媚上司、搜刮民財,維護權位,卻唯獨不擅長捕捉市場的信號,甚至于完全厭惡此脫離掌控之外的新生事物。如此頑疾,根深蒂固,就連海瑞——就連此時出類拔萃、托付天下之望的海瑞,都未必能夠走出這關鍵的一步,他當然不會為了自己的名利而阻礙市場,但你要讓他意識到資本活動的重要,全力為貿易開辟道路,那或許也太挑戰固有觀念了。
所以,這也是楊易特意要帶他來看一看航海利潤,親自見證金山銀山的緣由;也是他循循善誘,要向海剛峰揭示前人弊端的根本——想想吧,航海的利潤是怎樣的金山銀山?太宗皇帝為了區區蠅頭小利,破壞市場、扭曲規律,最終錯過的機遇,又是何等令人痛惜!
當然,如此直球指責太宗皇帝,還是太超出想象了。海瑞都不由一愣:
“這——”
這是大不敬吧?喂等等,旁邊的朱四好像就是太宗皇帝毒唯,你不怕他暴怒而起,直接毆打三拳嗎?!
“這是太宗皇帝晚年自己的反思。”說書人面無表情:“太宗晚年,回顧了自己一生的事跡,認為在下南洋的決策上,确實大有疏忽,不能不留下遺囑,警示後人——這份遺囑已經在紫禁城中被挖出來了,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緊緊閉上了眼睛,看起來一張臉簡直要憋成茄子了。
“朱四先生?”
朱四深深吸氣,緩緩吐出,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來:
“是。”
海瑞:?
不是,你這太宗毒唯也認了嗎?難道你的毒唯竟只是虛假?!這樣的愛,未免也太過淺薄!
“可是——”
“太宗皇帝是有親筆證物的,是不是,朱四先生?”
“……是。”
“而且,太宗皇帝還在證物中寫了他當初組織下西洋的真正意圖,海參政知道嗎?”
“……下官不知。”
怎麽不知?大明人人皆知!那不就是到南洋貼尋人啓事找親侄子去了嗎?他跑,他追,他插翅難飛——但這能說嗎,啊!
“太宗皇帝之所以決定南下,正是因為在海外尋覓到了蒙元士紳集團的殘餘力量!”說書人義正詞嚴:“簡稱元紳!元紳尚在,大明豈能袖手旁觀之?”
“啊?!”
海瑞倒吸一口涼氣,朱四倒吸一口涼氣,所有人瞠目結舌,一雙眼睛,幾乎突出;而雨後冰冷空氣,仿佛都在瞬間升高了幾度!
這等思路,當真恐怖如斯!!
還有人類嗎?還是人類嗎?還能接近于人類嗎?啊!
“海參政不必覺得驚訝。”說書人大聲道:“海參政不妨想一想,蒙元鼎盛之時,擁有過多麽大的版圖?海參政也不妨想一想,蒙元時海上的貿易,到底有多麽繁盛!——這麽說吧,迄今泉州的貿易,都沒有恢複到元朝鼎盛之時;而大明建國之初,相當多的貿易路線,就是沿襲的元朝經驗!這樣一個空前的海上大國,會沒有一點海外的力量嗎?!”
“這,這。”海剛峰結巴道:“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