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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選擇(上) 大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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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選擇(上)大章

“好叫張學士知道。”司禮監黃錦垂手而立,神色恭敬而又鄭重:“西苑傳召,請即刻動身。”

張學士緩緩站起身來,仔細看了黃錦一眼,但見對方表情奇異,姿勢僵硬,言語頗有晦澀;于是一切迷惑,盡皆了然;一時之間。竟微有茫然之感——毫無疑問,要到做重大決策的時候了!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

“是單叫我一人麽?”

“東廠的麥公公已經去請裕王府侍讀高學士了。”

喔,還有個陪綁的難友,倒不算孤單……張居正垂下眼去:“那可以容下官略等一等,與高學士同去麽?”

黃公公略一猶豫:“可以。”

·

雖然特意等來了高拱,但有兩個太監一前一後,随時跟在身側,兩人實際上也是說不了什麽,本來彼此之間也沒什麽特別的交情,純粹是際遇奇特,莫名其妙湊合到了一起,除了彼此間共有的驚愕駭異之外,大概再沒有半點經歷可以共情;于是簡單寒暄,匆匆拱手之後,就各自登車;只是放下車簾之際,彼此都往對方臉上看了一圈,至于具體是個什麽心情想法,那就是混沌一片,難以描述了。

馬車被錦衣衛徑直帶入西苑,拐進一間頗為偏僻的庭院;黃錦麥福把人領下車來,推門将人送入;然後親自守在院外,左右巡視一圈,确定再無異樣;于是小小庭院,至此一切隔絕,斷沒有半點走漏風聲之慮了。

四顧無人,一片寂靜,兩個被拉進密室的小小角色膽戰心驚,一步一遲,到底挪到了屋前,擡手剛敲一敲門,房門立刻打開;兩人擡眼一看,顯然一口涼氣,堵在胸口,發洩不得——來開門的居然是當今至聖至明之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忠孝帝君!

皇帝給大臣開門,論理真是僭越狂悖到了極點;而心中翻遍平生所學,也實在沒有一部聖人經綸,教過在此時此地,應該有怎樣得體而合理的回應;所以兩人目瞪口呆,居然一時怔在了原地!

怔在了原地,然後呢?張居正到底腦子轉得快一點,拉一拉高拱的衣袖,就想勸他一起行禮——行什麽禮呢?下拜?鞠躬?叩首?不知道,但總比這麽愣着強一萬倍吧……

如此一愣,房間內忽然傳來了響動,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冷道:

“人到了嗎?”

飛玄真君面無表情:“到了。”

“那就請進來,你磨蹭的是什麽?這點眼力見都沒有嗎?”

哎呀,真是标準的封建家長,标準的打壓式教育,标準的東亞原生家庭——但飛玄真君一句話沒有說,兩個可憐的、戰戰兢兢的大臣也就一句話不敢多問;真君兀自面無表情,将人領到了屋內,繞過一間屏風,恰有一處不大不小的隔間;隔間內的陳設被清理一空,換為了張居正已經非常熟悉的說書人風格:牆上懸挂白板,用于展示‘ppt’;四面堆放文件、輿圖、各色可用雜物;正中則撤掉一切花裏胡哨的裝飾,只擺放一個大圓桌,滿滿當當都是文件;圓桌上首坐着說書人,一左一右,則是這幾日來他們已經非常熟悉的朱四先生,以及某張令人心頭一緊的臉——

張居正與高拱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登時僵在了原地——不說那張與畫像頗為肖似的臉了,單看一看座位,誰還能猜不出就裏?他們又不是傻的!

毫無疑問,雖然我們大明自有國情在此,一向太·祖太宗二帝并稱,但在真正的祖宗家法上,這兩位大佬的分量還是很不一樣的;無倫以倫理、以實際、以合法性,高皇帝都當然比太宗正統太多、穩當太多了——他就是正統本統,他就是大明本明,他顯現在眼前,就仿佛大明朝的人格化顯現于前,那種無可比拟的刺激,當然遠遠超過以前之所有!

即使以張、高二人的智慧高明,猝然遭遇此事,身上都是微微一軟;竭力艱澀開口,卻又實有恍然戰栗之感;他們掙紮着想行個禮,讷讷出聲:

“臣——”

“兩位不必多禮了。”高皇帝居然站了起來,伸手虛扶了一把:“論情分,兩位替大明操心勞碌,應該咱說一聲謝謝才是;論道理,都到了這個時候,哪裏還講得了什麽禮數?蹬腿走了的人不過也就是冢中枯骨,虛有個名頭罷了;兩位如此客氣,反而叫咱甚是不安……也不必讓來讓去,自己坐罷!”

高拱仍舊堅持,他也不能不堅持,他就是給裕王講規矩、講禮儀的典範,自己怎麽能不遵守?所以他還是要緊着嗓子說:

“高帝錯愛,臣惶恐不敢……”

“哎呀!”坐在右側的朱四先生不耐煩開口了:“老頭子叫你們坐,你們就坐。拉拉扯扯,成什麽樣子?之後還有大事要辦,照你們這個辦法,一個一個輪流磕頭行禮過來,今天還不辦不辦事了?磕頭可以回家磕嘛!我和老頭子可以一人給你們寫張紙條,你們拿回家恭恭敬敬供上,愛跪多久跪多久,豈不也甚是方便?”

高拱:…………

高皇帝嘴角一抽,瞥了一眼他的好大兒,一屁股坐下,并無言語;兩個大臣則額頭滲汗,手足無措,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之下僵立片刻,還是聽從吩咐,小心挪到圓桌處,挑了個離朱家父子最遠的座位,戰戰兢兢坐了下去;不但腰杆挺直,目不斜視,還之感坐半拉屁股,兩腿繃直,蘊含力道,随時準備彈跳起立——唉,在如此天家父子之前,真是巧媳婦也難為斡旋了!

全場之中,唯一能不受影響的,大概也只有坐在主位上的說書人了。待到所有人坐好,他才咳嗽一聲,自原位上站起,于是身後懸挂的ppt,自動垂下了一頁:

【五年規劃說明會】

“就在昨天,我們已經完成了五年規劃最後的編訂。”他心平氣和道:“連日以來,已經盡力收集了數據,适應了各方需求,同時參考以往編訂規劃的經驗,希望能夠發揮效用,達成我們所期望的目的;當然,初次拟定,疏漏一定很多,這也是召集大家會議的緣故;希望能夠提供查漏補缺、彌補疏失;如今正在多事之秋,期盼大家不吝指點。”

張居正低下頭去,翻開了桌上早就擺放好的一疊文件——雪白紙張,鉛印字跡,是說書人展示過很多回的什麽“新式印刷技術”;他展開第一頁,讀到的是一張整齊鋪開的表格,羅列了現今能掌握的一切大明朝的數據;從土地人口財政收入至冶鋼數量鱗次不等;當然,大明朝的數據統計質量大家懂的都懂,所以不少數字後面直接一個括號,标注【存疑】、【僅供參考】,或者乾脆就是【一眼假】!

不過,這些數據本身也沒有什麽所謂;因為翻開第二頁,擡頭就是根據規劃所做的預期表格,第一行就是對五年後鋼産量的規劃——

【預計于交通樞紐及現有冶鐵中心試點西苑研發之新型高爐,将鋼鐵年産量推進至五千萬石(百萬噸)以上】

張居正雙目圓睜,牙縫做疼,剎那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九萬萬石的鋼鐵!現在的鋼産量是多少呢?按照表格的附注,以最高标準估算,不過三四百萬石,質量還相當之不能保證;也就是說,這個規劃打算在五年內将鋼産量擴張到十倍以上!

這真不是在開玩笑麽?如果換一個場合,大概張居正立刻就會把奏折摔到對方臉上,痛斥如此謬論,簡直狂悖瘋癫之至!!

五年翻十倍,這是人能想得出來的數據?

可惜,五年規劃從來不會狂悖,它每一句話都有其本;增長倍數的下方就是标記,根據标記張居正又在文件堆裏抽出了一本小冊子,打開後是密密麻麻的詳細文案;其上一一列舉,詳細敘述了如今大明已經有的各個冶鐵中心,及相關區位的優勢——交通成本、采礦成本,擴張潛力;篩選出可供試點的特別地區;文案之後是一份實驗報告,解釋西苑開發的“高爐”技術鋪開之具體成本、工程難點,綜合的費用核算。

僅以嶺南數處冶鐵中心為例,報告就指出,嶺南有大量品位較高、開采難度不大的鐵礦被長期廢置,原因僅僅是私人冶鐵投資不足,當地豪強壟斷,作坊買不起礦山;現在朝廷拿下礦山後用簡易技術修幾個高爐,哪怕以最低标準計算,修成第一年的鋼産量也可以十倍爆殺原本嶺南地區的總和——實際如此,還有什麽可以說?

是的,張居正雖然震撼莫名,不可理喻,但反複讀過數次,還是不能不承認這份計劃的詳盡完善,并無缺失,或者說,至少沒有他找得到的缺失——是的,十倍擴張聽起來很離譜,但計劃中已經說得非常清楚,過去那種離譜産量,純粹是帶明管理一泡爛污純粹胡搞,瞎貓撞死耗子撞出來的玩意兒,所以接手後根本都不用什麽精妙高明的技術,只要你神經正常,老老實實按照常識管理,就能立刻有飛躍式的狂猛增長!

這就好像一百分到一百五千難萬難,兩分到二十分卻未必多麽麻煩——你教他選擇題全選c,搞不好都能蒙出這個分數。

當然,在現在這種菜雞互啄,工業意識約等于零的大航海時代,二十分已經是可以傲視群雄,睥睨天下,所向披靡了;唉,無敵是多麽悲哀!

當然,僅僅煉出來一堆鋼沒處用也是不行的;所以高爐計劃的下一本就是鋼鐵綜合利用,包括利用鋼鐵打造鋼筋水泥,組織人手修整道路、降低成本;同樣,還可以用鋼鐵鍛造兵器,更新武備,比如就地在嶺南設置一支堪用的水軍,費用可以大大削減……

張居正仔仔細細看過了報告——極為繁複、極為瑣碎,根本看不完;他自己估算,要想将圓桌上下的文件一一讀完,大概沒有三四個月,是絕無可能的——但不管怎麽講,僅就他看到的部分而言,至少現在還挑不出來毛病;說難聽些,僅從行文邏輯,數字對比上判斷,比之朝廷先前的各種奏折,居然都還要有可行性得多……

如此等候許久,說書人終于愉快道:“幾位以為如何?”

張居正擡起了頭,高拱也擡起了頭,兩人同樣茫然、怔忪,但除驚愕駭異之外,并無激烈之色;這說明雙方詳細考量了很久,到現在都沒有發現破綻——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非常非常能說明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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