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辯論 超大章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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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辯論超大章節
歐陽夏敲開成考辦大門,恭敬行禮,正襟危坐,面對着眼前的一杯白水,沉默了很久。
顯然,任何消息靈通的正常人,從進門的第一刻,都應該立刻能意識到氣氛微妙的不對:冠軍侯來的時候有荔枝,大将軍來的時候有桃子李子,各位審訊對象來的時候有濃奶茶,現在案上卻只有一杯白水。這般差異,又意味着什麽?
不過,歐陽夏并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實際上,他默然片刻,只平靜道:“老朽聽聞,足下曾在大将軍面前暢言天庭的格局,不知此事是否為真?”
“當然。”
“又不知先生如此言行,是何用意?”
“不過想要向大将軍說明,向陛下說明,巫蠱之說絕不可信,從此再無可能現世,實在不必以此羅織罪名了——僅此而已。”
“可是。”尚書博士歐陽夏鄭重道:“先生應該知道,如果先生的話真的見聽于陛下,乃至流布于天下,那麽受影響者,可絕不止一個巫蠱,如今整個神道的體系,可能都會天翻地覆。”
“差不多也想到了。”楊易毫無波瀾:“所以呢?”
所以呢?又能怎?喔我知道你們線都很迷信,我也知道現在儒學多半都在走神化領袖鼓吹玄學的路,搞這種重評鬼神體系、間接鎖死神秘的事情确實嚴重沖擊了大儒的努力——但那又怎麽樣?
你們怎麽辦,關我什麽事?
所以,楊易掃了一眼歐陽夏的面容,心下已經預備着要戰鬥了;經歷這麽多他也猜到了,在自己無恥承認之後,這位大儒無非就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抑揚頓挫地痛罵他數典忘祖,引經據典地證明他編出來的那套體系是如何狗屁不通,長篇大論的論述儒家玄學體系是如何高明精妙,不容侮辱——立棍、扣帽子、詭辯大抵就是這辯論之三板斧。
不過,大儒惹到他可是踹到鐵板了;他可不是傻乎乎的皇帝,有的是力氣和手段——破口大罵,他氣勢不輸;長篇大論,他也可以陰陽怪氣;引經據典?那他倒是不會,但他不是有d指導麽?d指導博文廣學,天下的事情就沒有它答不上來的——至于答得對不對,這你別問。
d指導——乃至所有ai——最大的問題,無非就是甜言蜜語,無限谄媚,情緒價值絕對給夠,但一不小心就會給你編一堆莫名其妙的錯誤文獻,坑得你只能流口水——但在現在,d指導最大的問題也不存在了;因為漢儒也在瘋狂編造文獻,漢儒也在瘋狂胡說八道,而漢儒給的情緒價值甚至遠不如ai!
想想吧,要是狄山在皇帝宣布打匈奴時不頭鐵擡杠,而是果斷滑跪說我這下給您穩穩接住,那請問他還會被丢到邊境去麽?
伸手不打笑臉人,伸手也不打笑臉ai呀!
ai胡說八道漢儒也胡說八道,ai有情緒價值而漢儒無情緒價值,ai,贏!
抱着此種優越感,楊易睥睨老登,神色不動。
果然,老登道:
“此事恐怕不妥。”
“為什麽?”
來吧,準備戰鬥吧!
“因為聖人以神道設教。德化所及,方能感格人心。”老登平靜道:“天下攘攘,人心莫定,先生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你這——”
楊易忽然皺了皺眉,因為哪怕是他也敏銳發現了,這口氣不大對啊——
“神道設教——那你以為,那些巫蠱,那些谶緯,那些玄學——概言之,那些神道,又是個什麽?”
“孔聖乃聖之時者,聖人因勢利導,因時教化,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時教化……”楊易的眼睛眯了起來:“所以,聖人信這神道麽?”
“子不語。”
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子可沒說過子不信,子也沒有說過子相信呀!
所以子到底信不信呢?
不可說,不可說,要是強為之解,只能說如信如不信,若知若不知,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時以處中、與時偕行;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此而已。
楊易慢慢盯住了他,盯住了面前這個端正不動,神色自若的老儒生;如此凝視許久,終于輕緩道:
“……那麽,老先生自己信不信呢?”
歐陽夏神色仍然不動:“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楊易的目光漸漸變為異樣,由異樣又漸漸變為驚愕,由驚愕又漸漸變為瞪視,如此瞪視片刻,他終于大笑出聲,猛一擊掌:
“說得好,換好酒來!”
“嗚呼,小子倒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
不錯,他确實是太大意、太傲慢、太自以為是了,真以為自己那點後世的見識,就可以橫掃當時一切高手了;卻萬沒有料到,天下藏龍卧虎、人才濟濟,超世之傑,何止一二;如今狂妄開口,才知道世上原還有高人!
嗟乎,彼有人焉,豈可侮也?
——說白了,歐陽夏三言兩句,解釋得已經非常清楚,聖人以神道設教,他們搞這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玩意兒,是用來教化天下,維持秩序穩定的;至于你問聖人信不信、歐陽夏信不信這些神神叨叨——那麽歐陽夏只能告訴你,我們賣這些的人是不碰的。
怎麽,你真把老子當劉野豬整,以為大家都被騙得狂流口水、生活不能自理呢?你忒也把大家看得小了!
神道是工具,不是目的;嘴上說說也罷了,怎麽會真為了這玩意兒撕下臉皮不要呢?
有此見識,足可斟一大盞,有此見識,足可令人心生敬佩,大為傾倒;可見大儒名不虛傳,能從殘酷學術鬥争中厮殺出來的高手,果然永遠沒有弱角——楊易欣然而笑,連道慚愧;敲一敲桌子,讓掃地機器人端來新的待客之物——一大盤飽滿甜蜜的葡萄,一大瓶盈盈的美酒;當然,雖說此語痛切,不可不下酒,但畢竟要考慮對方身體,所以只是略帶酒意,一丁點酒精的果汁罷了。
歐陽夏垂手謝過,拈起一枚葡萄品嘗,只覺甜美多汁,生平未見;而楊易又道:
“以神道設教——治理天下,就非得這麽神神叨叨麽?”
“先生容禀。”歐陽夏不慌不忙,以果盤上的薄布擦拭手指,繼續正坐:“始皇帝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行商君刻深之法,乃令天下寒心,六廟遂隳;漢興,追思前過,與民休息,垂衣裳而天下治;刑罰疏省,吞舟是漏;德化不及之處,乃以神道補之。”
戰國至今也不過百年,關于怎麽管理一個疆域空前的龐大帝國,所有人其實都沒有經驗。
秦朝紹承商君之法,刻薄嚴酷,偶語者棄市,棄灰者黥面;于是天下沸騰,二世而亡。漢朝吸取這個教訓,極大削弱了政府懲治的力量,對民間盡量保持寬縱但暴力削減,秩序卻總還要想法維持,而儒家理想的辦法,就是以德感化,上位者道德崇高,感召得大家自願服從秩序。
可是,大儒們自己也清楚,這套感化的玩意兒只有引導沒有威懾,是沒辦法恐吓住不軌之徒的;于是思來想去,只有求助于神道。
說白了,這個時候的絕大部分是真的迷信、真的癡狂,真的相信鬼神在上、不可逾越;你以神鬼作比,連騙帶吓灌輸一點道理,不少人是真的會聽——神道确實有用,怎麽能棄之不顧?
既然确實有用,确實在用,确實意義不小,那麽貿然乾涉,就必然要遭致反彈——不止那些搞迷信的瘋子會反彈;真正有智慧的高人也會反彈;人家倒不在乎神道本身會怎麽樣,但你一通亂搞把管理體系搞崩潰了,大家可怎麽辦?
“此事實在關系重大。”歐陽夏盯着楊易,許許開口:“唯先生思之。”
楊易沒有皺眉,也沒有反駁,實際上他俨然陷入了沉思。思索片刻,才莞爾而笑,語氣依舊平和:
“博士所說,我不敢駁斥。不過,現在的諸位儒生,可不只是在‘神道設教’而已吧。”
他指了指後面的孔子畫像,那張龅牙、豁嘴、大耳、弓背,放在後世絕對會被痛罵為辱孔的畫像,依舊飄在身後,晃晃蕩蕩。
歐陽夏微微一愣,終于道:“為令天下崇信、門內欽服,不能不暫做玄怪而已,上下資質,畢竟賢愚不同,只能遷就一二,先生應該很熟悉。”
是的,我不裝傻白甜,你也別裝傻白甜,大家都莫唱高調;只要想辦事、想乾活、想改變些什麽,那只要人手一多關系一多,門內怎麽可能沒有白癡,沒有蠢貨?
儒家并非全是大儒,皇帝身邊難道就全是衛霍?很多時候辦事講究的是水桶效應,決定結果的不是頂級高手,而恰恰就是那些蠢貨;所以你為了讓那些蠢貨好歹動起來、走起來,勉強辦一點事情,當然就得騙着他們、哄着他們,推推搡搡把他們往正路上推幾步——沒錯,這種姿态很難看,很丢人,但你又有什麽辦法?
水至清則無魚,別說現在。就是兩千年以後,我也不信你能找個全員聖人、全員天才、大家清一色的組織!人類要有這麽牛批,你現在應該在月亮上度假!你少給我裝了!
楊易确實沒資格裝;所以他略一沉吟,露出了微笑:
“只是遷就而已麽?”
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本小冊子——同樣是從街頭巷尾的儒生處仔細打聽,一一記錄下來的內容,上面标着歪歪扭扭的字:
《論語谶及春秋谶》
“這樣的書,還要請博士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