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鹿門 遇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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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鹿門遇仙
開元二十三年,鹿門山。
群山如海,高樹如濤,浩浩長風,仿佛千萬浪潮,都在眼前翻湧而過,一浪一浪,逐次而上,深碧淺碧,翠綠嫩綠,一切春天的顏色,奔騰馳騁,永無休止。
而在這一片碧綠的浪潮中,身着道袍的兩人伫立環視,極目遠眺,默默許久,終于有了聲音。
年長的男子輕輕噓氣,一聲嘆息,散入風中,再不可聞。他緩聲道:
“原本以為,八年前廣陵一別,天南地北,相會是不知何時了,想不到如今還有再見的時候!太白,人生的際遇,還是難說得緊吶。”
那年輕一點的道人停了一停,悠然開口,語氣之間,卻頗為輕松:“浩然兄何必做此頹唐之語?白聽聞采訪使韓公奉天命巡視襄、淮,已經聽聞浩然兄的詩名,大為傾倒,是一定要三顧茅廬,移樽就教的。将來将來入京陛見,鵬程萬裏,指日可待,何必相對戚戚?将來浩然兄青雲直上,我還要盼望着能垂一垂青目呢。”
孟浩然忍俊不禁,随之微笑,因長久別離而生的一點愁緒,頃刻間蕩然無存。當然,正如李白欣然所言,朝廷來的采訪使此時已經抵達江南,意在搜羅四方才俊;而徘徊襄淮,與故舊飲宴歌詠之時,則已經多次提到了孟浩然的名字。風向如此,前景一望可知;區區一點愁情,又怎麽能長久亂人心懷?
大致而言,這應該算是兩位大詩人此生頗為愉快的時光了,孟浩然隐居多年,終于有了入仕的指望,欣喜自不待言;李白雖然前年才辭別翰苑,灑然出京,但東游西逛一年之久,重新結識了不少得力知己,屈指一算,光景大好,當然也生不出什麽真正的陰霾。所以長風浩蕩、賞心悅目之時,彼此都很有心情開開玩笑。孟浩然就笑道:
“我那區區幾首歪詩,在外人面前說說也罷了,在太白面前顯擺,未免太打嘴了。要我說,那韓公也就是不知太白在此,要是知道太白見在,只怕便不是傾倒了事,當即就要把襄陽的美酒搜羅一空,乘船直下,借此萬裏東風,要與太白相會江中,共求一醉吶。”
“那我只好卻此美意,躲着不見了,一船的美酒,要醉死我不成?”
“喔?不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麽?怎麽如今酒量還這般小了?難道長安一行,連酒膽也小了不成?這樣的妙法,倒要求太白教一教我這老酒壇子——嗚呼,不意帝京能解酒!看來我不能辭此西行了。”
兩人一起大笑,聲動四野,于是一時說得酒興活動,乃沿山路徐步而上,左右瞻望風景。孟浩然從袖中摸出兩個小小葫蘆,分一個順手擲給李白,內裏正是陳釀的酒漿。兩人長袖飄飄,舉葫蘆暢飲,酒興詩興,一起發動,于是順理成章,談到了近日的詩作。于是李白為孟浩然朗聲吟詠他的新詩,正是酒中的故事:
“旁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翁醉似泥。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遙看漢水鴨頭綠——”
孟浩然擊掌做節拍,點頭欣賞這由心而生的妙文,只覺放浪縱恣,無可拘束,當真天然天成,和着此一山翠綠東方,真是挑逗心緒都勃勃躍動了起來,于是一時興致湍飛,詩情滿懷,幾乎也要慨然做聲,随之應和了。
然後,他就聽到了浩蕩山風中的吟詠,另外一個年輕得多的聲音:
“——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築糟丘臺!”
李白忽然閉上了嘴,面上多了驚愕之色。孟浩然也微微一愣,随後灑然而笑:
“想不到此地偏遠,也能偶遇傾慕太白的知音,真是難得一見的緣法。相逢難得,何不移步一見?”
李白遲疑片刻,終于喃喃出聲:
“……可是,我這首詩數日前才做出來呀。”
孟浩然:?
·
不錯,太白先生雖然喜歡喝酒,但畢竟沒有把腦殼打開把整個襄陽的酒都給灌進去,絕不會連自己寫的詩都記不住。他分明記得清清楚楚,這一首《襄陽曲》,是三日前自己乘船南下尋訪故人,于船頭望見晴空如洗,江水如碧,遂憶《西洲曲》之“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恰巧酒渴如狂,詩興偶發,随手借來船家記賬的禿筆,一揮而就的篇章;從韻律到體裁,全是興之所至,別出機杼的新篇。如今寫成的草稿還揣在懷裏,等着給孟浩然第一個鑒賞,怎麽可能無緣無故,被一個不知何處的“知音”搶先朗誦呢?
李白的臉上難得露出了茫然之色。孟浩然不明所以,停了一停,笑道:“難道是心有靈犀,都想到一起去了?這可真是奇緣了,将來怕不是能上《玄異錄》呢。”
李白沒有說話,文人間思路相通,有感而發,如果是因襲舊文,那有的時候撞上一句兩句,也不稀奇。但這《襄陽曲》卻全然是他新拟的題目,新拟的體裁,随性創作的韻律,這樣全新的東西,碰巧一致的概率,又有多少?
太白先生不懂概率,太白先生只覺得邪門,邪門到被山風一吹,居然有點發冷。他默然片刻,只道:
“不知是哪裏在吟詠呢?”
此時,那飄渺的聲音已經朗誦到了
“淚亦不能為之堕,心亦不能為之哀。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信手拈來,巧奪天工,用的又是《世語》的典故,俨然是青蓮居士的風格,藏都藏不住的仙人氣味。
都是詩歌上的頂尖高手,孟老夫子當然一聽就知道,這種味道是凡俗筆墨決計仿寫不出來的,更別說什麽巧合碰上。所以孟夫子自己也有些遲疑,躊蹰片刻,向上繞了數步,分花撥葉,穿過一條小路。到底是在鹿門山隐居了多年的本地人,立刻就分辨出方位:
“應該是東北角,那邊頗為險峻——”
孟浩然忽然不說話了,李白好奇跟了上去,拐過幾塊重疊山石,眼前豁然開朗,望見雲山霧罩,群山巍峨;東北角确實是一峰突起,直入雲霄,隐約可以看到兩個人影,在雲霧遮蔽的奇石陡崖上漫步,一邊漫步,一邊吟誦……
喔不對,喔不對,那不是在懸崖上漫步,那是——那是在雲層中漫步!那兩人腳下分明什麽都沒有,一片虛無,無所依托……
李白手中的酒葫蘆哐當掉了下去。
·
兩人一言不發,目瞪口呆,只能愣愣看着遠處雲端漫步的身影;恍兮惚兮,莫名所以,神思仿佛都在震驚中凝固,完全不能解釋這眼前的一切……不知過了多久,吟詠之聲止歇,那朗誦詩歌的清朗聲音又道:
“……這一首詩,李二公子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