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乖孩子,走吧走吧,跟爹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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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不該怨恨,可就是止不住恨,恨到最後,不明白為什麽她非要嫁給沈谏淵,不明白為什麽非是她是姐姐,要一輩子對李錦絮好。
李錦蟬問他,“你能記得?我同你說是何時,你現在能想起來似的?”
李鳴笑了,“是記不得了,這都什麽時候的事了。”
怎麽這麽不湊巧,叫她聽到了這些,怎麽這麽不湊巧,讓她傷了這麽大的心。
他說,“爹真不是想叫你給妹妹鋪路,只是想,你們姐妹二人,她是妹妹,若你能幫襯她一些,也是好的,她慣不懂事。”
李鳴能是為了給李錦絮鋪路嗎,她讓她嫁到沈家,往後只為了幫扶妹妹嗎?他是真打心眼裏面覺得這門親事好啊,她跑了,他不是還讓李錦絮嫁過去了。
若只是為了李錦絮,他何必又逼李錦絮呢。
李鳴知道自己病了的時候,知道自己身子越來越差有天總要死的時候,他就害怕,就急不可耐想給那倆姐妹安定好人家,結果這忙來忙去,到頭來不知道忙活出來了什麽,事到如今,病得快死了,才知道自己錯得糊塗。
這一生,回頭看去,兜兜轉轉的,才發覺自己原來走錯了這麽的路。
當初選擇留在京城,累死累活拼不出名堂,後來江臨帝起事,沈卓拉着他一起,他沒有跟,再說女兒,瞎摻和,鬧成這般。
可是,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姐妹反目,女兒夫妻反目,事到如今,都這般了,只可憐他的絮姐兒,命原是最苦的那個。
李錦蟬聽他這樣說,心裏面更難受,她說,“我幫襯她?總是這樣說,從小到大,什麽都是我為她好,那為何我要是姐姐呢,為何只有我要疼她,只有我要聽你的話一輩子都和一個不喜歡的人過!”
一輩子,他知不知道,那不是一天一月一年,是一輩子,是從生到死,是永無赦免期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說起來總是輕巧!
李鳴道:“妹妹也疼你,妹妹何嘗不疼你啊!誰叫我撿你回來的時候,妹妹也沒出生呢?若知蟬姐兒想當妹妹,爹爹就晚些撿你回來了。”
“你慣會說這些漂亮話哄我!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和李夫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琴棋書畫又不是生來就會,她每次學也很累,娘說,你不要叫沈家的人看不起,我們家本就門戶低,她看t着磨出水泡的手指頭,扭頭一看,李錦絮在那裏咬指頭,指頭啃完,吃糕點,癡癡傻傻的樣子,沒心沒肺,娘從來不會逼她。
李錦蟬低頭說,可是娘,我不喜歡他,真的挺不喜歡的。她試圖喜歡過他,可是,真的還是不喜歡。娘說,不喜歡?怎麽可能不喜歡,你得喜歡。
小的時候,她會死心塌地對妹妹好,他們說,妹妹年紀小,你要對她好,照顧她,一輩子,都好好照顧她,成婚了也要幫襯她,你是做姐姐的,都是應該的。
李錦絮說,她以後要嫁給阿恒,她說起他,眼睛都是亮亮的,李錦蟬有時候很羨慕她,真的。但李錦蟬不敢怨恨,她是姐姐,她是妹妹,她得好好愛她。
她聽進去了,結果呢,妹妹也不是親妹妹。
“爹錯了,是爹錯了。”他痛心疾首,說,“是爹爹錯了,你別怪妹妹,妹妹沒有錯的。”
李錦蟬問她,“不能怪她?那你現在還要我怪誰,事到如今,我該怎麽辦!”
她都已經怪她了,她都已經跑走了,她都害她在沈家受了兩年的苦,她想問問他,她若不怪她,她該怎麽面對李錦絮!而今只剩下了歉疚,她永遠都要心不安理不得了!
李鳴聽到她的聲音帶了哭腔,有些心疼,臉也跟着皺成了一團,皺紋擠在了一起,他知道她在想些什麽,知道她為什麽難受,他伸手,想碰碰她,卻怎麽也碰不到,手指只觸到冰涼的空氣。
李錦蟬只是問他,“我究竟是不是你親生的?”
他們說,她是撿來的,但李夫人說,她是他和別的女人在外面生的孩子。
她就想知道,她是怎麽來的。
李鳴說,“我知道,如若說是親生的,你能好受些。”
他知道她如何想,若是親生的,那她覺得不公平,也不是沒道理了,可若本就不是親生的,那還有什麽好不甘心的啊。
他道:“你是爹從外面撿回來的,可是,你還是怪爹吧,怪娘吧,但總之,不要怪妹妹了,你也知道的,她一直待你很好,她這兩年,也很苦。”
命運如此艱難,不知如何逃脫,這病好不了,李鳴一直都知道,看似好轉,怕只是再等最後的結局,只是可憐了妻女,跟着起伏不定,被他一起折磨。李鳴時常混沌,混沌之中,似又聽得一陣陣吵鬧的蟬鳴。
那是一個盛夏,那年的夏天熱得出奇,路邊松樹的枝條都抽得郁郁蔥蔥,李鳴光是坐在馬車上都熱出一身的大汗。
那天下值,他往家歸,衙門離家不近,若走官道,要半個時辰,他習慣走小路了,往常的小徑,只有蟬鳴的吵鬧,可是而今,隐隐約約地多了一陣嬰孩的啼哭。
他掀開了馬車的簾子,問車把式,“可曾聽到什麽動靜?”
“像是一個孩子在哭呢。”車把式說,“這年頭,到處都是不太平事啊,這又碰到有人丢孩子了。”
李鳴跳下了馬車,往那哭聲傳來處走去,就見一棵樹下,一個孩子哇哇大哭,哭得天崩地裂。
孩子?
哪裏來的孩子?
李鳴扭頭看了看,瞧上去孩子是被旁人遺棄的。
他家就缺個孩子啊,要不帶回去吧?不行吧,他那娘子,總是愛多想,這平白無故撿了孩子回去,指不定東問西問,說是撿回去的,也怕不信,到時候反倒鬧得家庭不睦。再說了喔,養孩子可不是件輕松的事,他現在還沒孩子,還不知怎麽養孩子呢,這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哦?果真是個女孩,男孩怕也不會被丢了。李鳴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他看了看這孩子,不敢抱回去,最後還是扭頭,走了。
但孩子哭得實在是太厲害了,撲騰着小手,聲音都哭得沙啞劈叉了,比那蟬聲還要吵鬧。
可這麽響亮的哭聲,怎麽就偏偏就只有他聽見了呢。
他若沒見着這孩子,她是死是活,和他沒有一點乾系的,可若是見着了,他若不救,好似就是他害死了她。
有血有肉之人,下落不明啊,丢孩子的人都有,這撿孩子回去的人,還會有嗎,女娃娃在這裏,是要送命啊。
李鳴腦子不大好使,實在愚善,于心不忍,擦了把急出的滿頭大汗,最後還是回身,把孩子抱回去了。
李鳴一開始還覺得提心吊膽,惴惴不安,可很快又覺得高興,有孩子了,撿來的孩子也是孩子嘛,誰知道是不是親生的呢。
乖孩子,走吧走吧,跟爹走。
往後你就叫蟬姐兒吧。
你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咱們回家吧。
他用手指蹭着蟬姐兒的臉,女娃不知哪裏的力氣,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指,一抓,就再不放開了。
李鳴大笑,震天動地,真是好孩子,乖孩子。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耳鳴,李鳴已經分不清是記憶中的蟬鳴,還是病重時候的耳鳴了。
他好似聽到李錦蟬哭了,哭得好傷心,他聽到她說,對不起爹爹。
“沒有對不起,從來沒有。”他說,“是爹爹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們蟬姐兒。”
她是他的女兒,恨他偏心也好啊,怨他逼她也好啊,那都是有緣由的。
她一沒殺人,二沒放火,所以啊,做父母的,哪裏還會和孩子置這些不妨嫌的小氣呢。
他說,“蟬姐兒,你別哭,爹最怕就是你們哭了。”
他就想要女兒們過好日子,然而事與願違,兩個孩子都不大開心了。
他在夢中,總是聽到這兩個孩子哭,一個哭得比一個厲害,都說不要爹爹,爹爹對她們不好。
李錦蟬回握住了他的手,和小的時候一樣,緊緊地扒着他的手指,李鳴笑了,又哭又笑。
屋外赤紅的夕陽泛着熹微的光,不知是從何時漸漸變得暗淡,一直到暝色侵入紗窗,那些面孔在暗淡的光線裏浮現又隐去,最後齊齊不見。
李鳴最後咽氣的時候是笑着的。
這病要說哪裏不好,那真真是哪裏都不好,唯獨有一點好,病了,全世界都願意原諒他了,人死賬消,功過相抵,他赤條條就去了,再沒牽挂。
李錦絮好不容易安撫住了李夫人,聽到屋子裏面沒有動靜了,探頭進去去看,果真就見,爹死了。
哎。
她扒拉在門上,發出一聲長久的嘆息,事到如今,竟也不知是該哭該笑,笑他終于得到了解脫,臨死前總算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哭她往後還是沒有爹了。
沈谏淵一散值回來,就聽得李鳴的死訊,往沈家傳了趟信,跟着忙起後事了。
這夜李家不太平,燈火通明,進進出出,李錦蟬最後留在這裏沒有走,于家的人過來找了一次,聽說她爹死了,于寂檀還來一趟,可他來做什麽?沈谏淵在這裏忙前忙後倒還有個理,他過來湊些什麽熱鬧。
李夫人心裏面難受,忙活不起來,李錦絮操持後事,哭都來不及哭,也都懶得理他這個不速之客。
是沈谏淵看到于寂檀,問,“你待在這做什麽。”
于寂檀道:“那我走了。”
作勢要帶李錦蟬一起走。
沈谏淵擡眼看了他一眼,也不再管,扭頭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于寂檀果真不如面上看去的心善,甚至惡毒。
沈谏淵不随意評判他人是非,然而,恩将仇報,莫過小人。
這幾日,沈谏淵推了公務,幫着李錦絮一起忙,李夫人漸也振作起來了,尚來不及管李錦蟬的事。
沈侯爺來來回回好幾趟,就連袁氏都來了,人死為大,總是沒再作弄出些什麽來了。
沈侯爺同沈谏淵私下說話,拍了拍他的肩,道:“這些天阖該一起陪着,夫妻之間一起過了個難關,也才知此情可貴。”
他說着,臉上也有些傷色,想起李鳴,只道:“我也糊塗啊。”
死了之後才知人死為大。
活着的時候,怎麽不早些覺得呢。
傅知恒來了一趟,吊唁逝者,沈谏淵暗地裏面看着他和李錦絮,但最後也只是看着,沒有說些什麽。
這樣的日子,李錦絮心中本就不大舒服了,何必給各自再尋了不痛快,雖确實是不大喜歡傅知恒,以及他對李錦絮的糾纏,但沈谏淵倒也沒有這般不成熟。
他只是暗地裏面盯着他們。
但好在,李錦絮比他想得懂分寸,傅知恒也沒他想得混賬。
李錦絮會在靈堂守夜,沈谏淵就陪着一起,她說,“你先回去睡吧,這些時日你一直都忙着。”
李錦絮也并非全然無心,沈谏淵這樣子,她看在眼中。有時他累t了,只會在無人的時候揉着眉心,一副疲态,卻也不在人前展露。
年歲也不輕了,這再折騰下去,白發都要生出來了。
沈谏淵硬說自己不累,要陪着,李錦絮摸了摸他的眉心,“我真的怕你會累死。”
他累死了,這又是一樁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