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9章:試珠記 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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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岚也難得沒說怪話。
直至到了這等地方,盧繪才知無論是謝玉芙與盧致南的打算都是行不通的。
水鏡聽風苑入口處車水馬龍,華蓋雲集,恭候在門口的十幾名知事只消看一眼馬車上的徽記就知道賓客來歷,然後将其引至相應之處。
一般來說,每家賓客會随上兩輛馬車,一輛坐主家,一輛坐貼身侍婢;顯貴些的賓客的随上七八輛馬車都是尋常。
知事在盧繪前頭引路,言語妥帖中帶着猶疑客套——
這名少女有些奇特,來時只乘了一輛馬車,馬車上也沒有醒目的家族徽記,周身飾物除了那支海珠钿頭簪子還算成色不錯,其餘都是市面上的行貨,做工尋常。少女只帶了一名胡女侍婢,舉止卻又沒半分奴婢模樣。
偏偏這少女拿的是第一等請柬。
黃者通‘皇’,錾有金銀絲的黃檀香木請柬永寧公主送出去不到二十張,收到此柬的只有梁王郓王洛川王等幾家王侯血親,以及女皇最信重的幾位宰執重臣,其餘賓客收到的都是精致的燙金柬。
知事不敢怠慢,适才他一見到那黃檀請柬,立刻越過另幾家等在門口的貴婦娘子,率先來服侍這兩名少女。
穿過半圈回廊,兩層高的戲樓就在眼前,
第一層略低,封起來作為底臺,豁開三面的第二層才是戲臺。以戲臺為軸點,正前方搭建出一片可容納上百人的扇形看席。扇形看席繼續向後延伸,是三座微有弧度的觀樓,以左中右的形态正對戲樓,每座觀樓中都有十幾間朝向戲臺的看臺廂房。
知事遲疑了。
既有黃檀請柬,這位盧小娘子顯然應該進廂房,可是觀樓廂房每間都定有貴客,知事并不知道該引這位少女去哪間,而坐在樓下扇形看臺又都是散客。
盧繪看出了他的猶豫,表示願意坐到看席中,知事這才松了口氣,告退離去。
知事離開後,盧繪與依岚也松了口氣。
自打進了這裏,她們覺得處處都是無形的規矩,時時都有不明意圖的窺伺視線。對着一群貴婦娘子她倆又不能大打出手震懾群雌,只能小心憋着氣。
“你也坐下吧,我聽見樂工在後臺試音了,應該快開演了。”盧繪低聲道。
依岚也壓低聲音,“怎麽坐呀,別家侍女都站着,周圍那麽多眼睛看着呢!沒事沒事,習武之人站一天都不打緊,這桌上的蒸餅和果乾能吃麽?”
盧繪沮喪道:“我覺得能吃,可是別人都沒動,我也不敢動。”
扇形席位陸續進入許多看客,在一群衣香鬓影的貴族女眷中,盧繪格外與衆不同。
她顯然不适應身上的首飾與華麗裙裝,行動時總有牽足絆手之感,肩頸稍有動靜,鬓邊的珠釵就晃個不停,更別說壓在她裙邊的環佩就沒一刻安靜的。
貴族女眷也騎馬射箭,但時人崇尚豐腴糯白之美,絕不會像盧繪這樣将自己曬成淺麥色,更不會像她滿手鞭繭,于她們而言這屬于嚴重的照顧不周了。
與盧繪的格格不入相比,依岚這種‘不懂規矩’的胡女侍婢反而不稀奇了,場上還有帶了高大黝黑的昆侖奴來炫耀的貴婦呢。
依岚低罵:“見鬼了,這破地方好看歸好看,也忒不自在了,我渾身不痛快!”
盧繪深有同感:“今日來都來了,實在不成午後就溜吧。明日後日就算了,問問阿娘這請柬剩下兩日還能賣不?”
依岚很是贊賞她的商業才華。
兩人存了溜之大吉的主意,誰知第一曲歌聲響起,她倆就立刻動搖了。
這位歌女年近三十,相貌并不出衆,然而嗓音清亮高亢,音域廣闊,明明只有笛子與琵琶伴奏,偌大看席原本吵吵嚷嚷,被她歌聲一壓,立刻鴉雀無聲。
盧繪與依岚聽的心曠神怡,仿佛被點了xue道一動不動,生平第一次知道何為餘音繞梁,直至這位歌女退下,似乎還有歌聲在耳邊回響。
“她唱的什麽曲子,真好聽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呵呵。”
這時第二位歌女上場了,生的明豔窈窕,二十出頭的年歲。
她的歌技比第一位歌女之娴熟高妙稍有不如,然而嗓音婉轉柔美,伴着幽幽笛音,仿佛在看客耳邊溫柔呢喃,說不出的甜美動人。
盧繪聽的骨頭都酥了,半晌合不上嘴,依岚也愣在當地。
“她唱的什麽曲子,真好聽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哈哈。”
一模一樣的呆傻對話又說了一遍。
旁邊一位小娘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盧繪與依岚齊齊看去,她立刻臉紅了。
盧繪立刻擺手:“沒事沒事,我們沒有不高興你笑話我們,你笑吧,沒事的。”
她說的是真心話,結果那小娘子臉更紅了。
這小娘子鼓起勇氣道:“我姓餘,小字巧娘,我不是笑話你們…只是覺得你們很像我的一位兒時密友…不知可否同坐?”
盧繪受寵若驚:“自然可以,來吧來吧,我姓盧,單名一個繪字。”
餘巧娘比盧繪大了兩歲,與依岚同歲。
“祖父曾任幽州司馬,父親現任揚州別駕,最近剛随母親來到神都,如今住在叔父家中。母親與姐姐去拜見長輩了,我偷溜出來聽曲。”她紅着臉說完。
依岚哇了一聲,“你家好多當官的啊。”
盧繪得意:“這叫滿門官宦。”
“不是滿門忠良嗎?”
“一個意思啦。”
餘巧娘一怔,臉上有一種‘原來你們什麽都不懂’的憐惜,“這算什麽,在這裏根本算不上什麽。”
盧繪覺得輪到自己了,“呃,家父經商,家母……沒來。”——不用別人的異樣眼光,她都知道兩家差距‘略大’。
然而餘巧娘并無異色,反而擔憂會被母親随時捉回去。
“謝誕盛會本來就該聽歌看戲啊,巧娘在這裏何錯之有?”盧繪不解。
餘巧娘嘆道:“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母親帶着姐姐與我到處拜見長輩,我着實厭煩。”她生性溫柔腼腆,骨子裏卻不願拘泥禮數。
雖說性情迥異,但盧繪還蠻喜歡她的。
餘巧娘忍着羞澀,為盧繪解說起來——
“此刻唱曲的娘子名叫柳月奴,上一位是玉聲娘子,還有一位稱病沒來的王茹兒,她們三人是神都最負盛名的歌妓。”
“玉聲娘子家裏世代樂工,成名已有十幾年了。如今在教坊中的宜春院教導其他小娘子,只有永寧公主這樣的貴人才能将她請出來。”
“柳月奴是私妓,如今在流珠閣挂牌,等閑人輕易難以見到。”
“玉聲娘子第一曲唱的是《浪淘沙》,聽說是大才子王瞰新填的詞。待她歇過片刻後,還要唱《梅花引》與《鳳雲歸》,都是前朝流傳下來的老詞。”
“柳月奴适才唱的是《西江月》。其實流珠閣最有名的不是她,而是李灼灼。阿兄說她善解人意,既溫存又有才華。此刻柳月奴唱的《西江月》,就是她填的詞。”
聽到這裏,盧繪忍不住了,“你阿兄這樣,你嫂嫂沒話說?”
餘巧娘天真懵懂,“說什麽,我嫂嫂也極仰慕她,還請求阿兄向李娘子引薦她的兩個兄弟呢。”
盧繪大為感慨:“都城果然是不一般啊,不但文采風流,男女往來也這麽清新脫俗,鳥語花香啊。”
依岚乜她一眼,“我看你也不一般,如今說話越來越酸了。”
這要是換了謝玉芙,盧老板的腦殼早被打破了。
盧繪都能猜到母親的反應——仰慕什麽仰慕,家裏有老婆不仰慕非要去仰慕外面的女人。填詞唱曲才值得被仰慕?操持家務養育兒女不配嗎。
浪了就說浪了,詭計多端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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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水鏡聽風苑是我胡謅的,歷史上沒有。洛水是不能随便‘引’入內陸的,可能會決堤(捂臉),請大家不要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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