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31章:許願的小山學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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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繪不防,嘩啦一聲手上的銅錢灑落地面。
她這才發覺他今日神情不對,面若覆霜,竟似在生氣。
“啊呀舅父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受了風寒?”盧繪忙把銅錢丢開,撲過去扶住裴恕之的手臂,一疊聲的噓寒問暖。
其實從初初會面她就察覺到,假舅父看起來親切随和,禮賢下士,但其實不喜別人靠近。依照盧氏夫婦閱人無數的經驗,這種情形如果不是天性孤高或是潔癖入骨,那麽就是長年累月隐藏辛秘所形成的習慣性姿态。
——盧繪腹诽:像裴恕之這種高居朝堂的權臣,沒有辛秘才奇怪。
但不知從何時起,盧繪發現裴恕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觸碰他的衣袍。扯扯袖子,拉拉衣角,假舅父非但不以為忤,還常能讓她加倍順利的達成所願。
這就叫她不由自主的形成了依賴。
假設一個獵戶發現只要走左面靠山的那條小路,就一定會遇到最肥美溫馴的獵物。漸漸的,這個獵戶就會放棄四處搜尋的本事,習慣于只走這條路了。
到了眼下,盧繪扶着裴恕之坐到桌旁,連聲問候,并在他不滿的目光中,猶猶豫豫的将小手放到他額上摸了摸,“沒…起燒呀?”
她覺得自己關懷到這裏就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坐到對面,“莫非是陛下訓斥舅父了?”——該!訓的好,女皇萬萬歲!
裴恕之沉着臉,“你是不是忘記了當初與本相的約法三章?”
盧繪手心捏着一枚銅錢,“怎會忘記。”
“第二條是什麽?”
“必須事事告知少相,不得有所隐瞞。”
“第三條呢?”
“凡事聽從少相吩咐,不可自作主張。”
“如今呢?”裴恕之神情晦暗。
盧繪攥緊手指,慚愧的低下頭“不是有意要瞞着少相的,而是……天氣冷了,和薇家裏炭火不足,她又喜歡獨處看書,手腳都生了凍瘡。有時墨硯凍住了,她得把冰冷的硯石捂在自己胸口,化了凍才能寫字——這些事,不想叫少相知道。”
朋友家境拮據,她不欲張揚,“巧娘事事被餘夫人盯着,沫子雙親沒分家,她倆雖然日子寬裕,但手上卻沒多少餘錢,所以……”
裴恕之神色稍緩,看了眼桌上的銅錢,“所以你想給王和薇買些炭?”
盧繪點點頭,“上好的銀絲炭大約十個錢一斤,按照每日用炭三斤來算,一個月不到一貫錢,每年冬季連燒三個月的炭也不過三貫錢。我這裏有十幾貫錢……”
裴恕之忽然輕笑一聲,“你是不是想說,這些錢給王和薇買炭,足夠用到她出嫁?”
盧繪就是這麽想的,但看他笑中帶着譏嘲,便不大肯定了,“我算錯數了麽?”
“數沒算錯。”裴恕之嘴角微挑,“但算錯了人情世故。”
盧繪不解。
裴恕之:“我來問你,王和薇家中只有她一人麽?她有父有母,還有三位兄長兩位嫂嫂四個弟妹,哪怕不算她父兄的姬妾,加起來也有十幾口人。你給王和薇的銀絲炭,她能關起門來自己一人享用麽?”
盧繪瞪大眼珠。
“不,她不能。”裴恕之繼續道,“她得将上好的木炭先奉上孝敬父母兄嫂,年幼的弟妹也不能少了愛護。你送去的銀絲炭,最後有幾兩能落到王和薇手裏?”
盧繪呼吸急促起來。
“還沒完,別忘了,王和薇也沒有分家。”
裴恕之步步緊逼,“不算洛陽城裏的王氏主支,單單王和薇那一支,上有祖父祖母,還有三位伯父叔父及其妻兒,你知道一共幾口人麽?衆多長輩同輩,同住一處大宅中,就算不必平分,多少總要沾上些,那麽每月究竟要多少斤銀絲炭才能打的住?”
想到自己适才洋洋得意的數錢,盧繪幾乎是無地自容。
裴恕之習慣性的屈指敲桌面,“我讓你不許瞞着我,就是怕出這種事。小山學館雖然與世無争,但只要有人,就一定有人情世故。”
“那和薇怎麽辦?”盧繪束手無策,“難道讓她繼續挨凍?”
“讀書人吃些苦很尋常。”裴恕之不為所動,“不過,也不是沒有法子。”
盧繪投去希冀的目光。
裴恕之看她,“把左手伸出來。”
盧繪遲疑了下,還是伸出左手攤開——銅錢在雪白的掌心深深刻出一道血色細痕,紅的幾乎滴血。
裴恕之忍着怒氣,“那三個小娘子就對你這麽好?”
盧繪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模樣——一個依賴捷徑的笨蛋獵戶。
她嗚咽一聲抱住裴恕之的臂膀,“少相你幫幫我吧,和薇就是你說的樂學之人。她自己安貧樂道,但我不願意她太辛苦。你幫幫我吧,幫幫我吧。”
裴恕之覺得肩臂處有一個毛絨絨的溫軟活物在笨拙的蹭來蹭去,他自己都很吃驚,不但沒有立即推開她,心中還有一種陰暗又隐秘的喜悅。
他忍耐了片刻,還是伸手摸了她的額發,“行,我幫你。”
盧繪愁緒盡散,喜孜孜的擡起晶亮大眼,“多謝你啦!”
她想起一事,“對了,之前少相在惱火什麽呀?”
裴恕之輕輕嘆氣。
今日他安插在小山學館的人回報,她們四人分別對着天虹許願,盧繪兩次許願都是‘希望舅父的願望成真’,還要‘快點’。
他的心思何等剔透,瞬時明白這條許願之下的隐含意思。
結交不過十餘日的王和薇,她都能為之操心到數年後。
可是對他,她只想着快些報恩,然後溜之大吉。
裴恕之定定看着貼在自己身旁這張無邪稚氣的臉龐。
她有什麽錯呢?喜歡的人就親近,不喜歡的人就疏遠,她只是像個孩童般直率的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已。
“……沒什麽。”他輕輕答道,“與你無關的事。”
盧繪記起約法三章裏的第一條,于是點點頭,沒再多問。
“以後我日日替少相磨墨。”她沖他甜甜一笑。
裴恕之又是一聲輕嘆,“……其實,我不是要你磨墨。”
他只是,孤單的太久了,想要人陪伴。
其實他最初的計劃是對的,讓敬宣負責安排她的一切,自己只管籌劃大局方向即可。
這樣才是最妥當的。
“不單是磨墨,我還會鋪紙,洗筆,收拾書桌。”盧繪自以為聽懂了。
裴恕之笑了笑,慢慢挺直背脊,微笑道:“放心,便是你不替我鋪紙磨墨,我也會為你辦好王和薇的事。”
盧繪怔怔的直起身子看他。
剎那間,她覺得眼前之人又藏起了什麽,惱怒,埋怨,憂傷,孤寂,将所有情緒統統藏進了動人的微笑中。
他總是這樣,無意中洩露了些許情緒,僅僅一笑之後,他就能再度變回了那位清雅高貴的年輕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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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嗚嗚嗚,難道老夫的陪伴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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