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隔雨相望 四目相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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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隔雨相望四目相對,
一月末,寒風料峭。
初春的頭一場雨來得悄無聲息,淅淅瀝瀝,未久,整個長安浸在一片濛濛的青灰色裏。
延壽坊靠近西市,乃長安珠玉、金銀店鋪的雲集之所。西域商隊帶來的各色寶石,多在此處被簡單加工,再賣給高檔首飾店,鑲嵌釵環。
細雨綿綿,亦無損此地的喧嚷生氣。
虞南枝一身霁青襦裙,頭戴素白帷帽,在寒瑩的陪伴下,靜靜走在小巷的石板路上。
帷紗輕垂,她微低着眼,不着痕跡地打量兩旁的店鋪。偶有小郎君或小娘子嬉笑着迎面而來來,她僅稍一側身,便輕巧讓過,腳步輕移,同時将身後的寒瑩往路邊護了護。
“娘子,”寒瑩輕輕扯了扯虞南枝的袖角,低聲嘟囔,“我們已經走了好遠了,這寒氏琉璃鋪怎麽還沒到?”
今日此行,是為了取鎮國公府在寒氏琉璃鋪訂做的一批琉璃器皿。
寒氏鋪子的主人祖上來自西域康國,憑借一手精妙的琉璃技藝在長安立足,不過這些年只接高門貴府的生意,愈發高不可攀。之前鎮國公贈予虞南枝的那盞琉璃繡球燈,也是出自他家。
虞南枝擡眸,目光穿過綿綿雨霧,向超巷子深處望去:“快了,前頭再穿過一條巷子就到了。”
說罷,她的腳步略快了些,裙裾微揚間,濺起的雨水沾濕了素錦鞋面。
相隔一巷之遙,延壽坊西市後巷的一家茶樓二層,崔子煦駐足在欄杆前,望着窗外漉漉街景出神。
原本與他同行的謝令則見狀,也緩下步子,順着他的視線向外看去。
這位自幼相識的崔家四郎,人人皆贊他年少有為,無愧世家出身,可落在謝令則眼裏,卻是個有些矛盾的人,長安城但凡有頭有臉的世家宴會,他幾乎從未缺席,但實際上卻仿佛游離其外。
看似身在其中,卻置身其外。
有時候,謝令則都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謝令則輕笑一聲,走到崔子煦身旁,道:“殿下駐足在此良久,究竟在看什麽?”
崔子煦回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清淡淡:“看雨。”
回答簡明扼要到了極點。
謝令則只覺莫名其妙,心想長安的雨天對于他們這種久居于此城的人來說,實屬稀松平常,然而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另一番模樣:“半城煙雨半城霧,茶樓聽雨,煙雨朦胧,當真好似江南時節。”
崔子煦淡淡道:“我只是在想,這場雨還有多久才停。”
謝令則連忙清了清嗓子,掩飾尴尬:“看天空中雲霧尚濃,怕是今日都不會有停的時候。”
崔子煦向着天邊翻湧的雲氣看去,聲音壓得低了些:“近來,西域那邊并不安定。特別是吐谷渾,老王暴斃,幼子登位,卻為權臣所把控。京兆府前日才抓了三個吐谷渾的細作,越靠近西市的地方,就越暗流湧動。這雨若是不停,怕是不好繼續抓人。”
謝令則眸光略沉,問:“宮裏可又什麽消息沒有?尤其是……鳳儀閣那邊。”
鳳儀閣乃皇家公主未出閣時的居所。
崔子煦颔首:“樓貴妃已下令,讓六局十二司準備婚儀用品。”
謝令則了然:“安固公主多半要提前出降高昌了。”
去歲高昌國遣使求娶,聖人最終應允,在宗室旁支中擇撿适齡女娘,最後選中了一位遠房宗親之女,封為安固公主,入住鳳儀閣待嫁,由鴻胪寺典署客官員教授高昌語,了解西域各國風貌習俗。
依照舊例,安固公主至少要學習一年半的時間,才能完全掌握高昌語。如今才半年不到就要出嫁,着實匆忙。
然高昌地處西州,是制約吐谷渾以及西域三十六國的戰略要地,下嫁公主也是形勢所迫。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将軍,可憐可嘆啊——”謝令則長籲短嘆。
崔子煦平靜接話:“安固公主是主動請嫁,求仁得仁。”
安固公主之父不過個連爵位都沒有了的閑散宗室,她又非正室所出,與其母在家中生計艱難。她被封為公主後,其母也憑公主之母的身份诰封曾國夫人,從此與主君分府別居,其弟也被封國公,入國子監學習。
這般境遇,已非往日可比。
謝令則聲音低了些:“終歸還是去國離鄉,要與親人長訣。”
“高昌直接受安西都護府節制,其皇室本為漢人。”崔子煦道,“安固公主此去,也不必看做是和親他國,只當是遠嫁了一州節度使。況且高昌如今的王後安仁公主,不也每兩年回長安省親一次嗎?”
在崔子煦看來,此事早已既成定局,但安固公主和親的并不是突厥或吐蕃那般虎狼之地,而是仰大唐鼻息的高昌,有安西四鎮重兵威懾在側,前景尚算明朗。
崔子煦指節輕叩欄杆,續道:“我随阿耶在安西都護府時,曾見過高昌王太子,其人文質彬彬,談吐溫雅,雖性子有些太過溫和了,但正适合安固公主。”
安固公主敢在面聖直接為母弟求爵,足見她脾性柔中帶剛,極有主見,非甘願困于王宮內院之人,正好适合去做高昌日後真正的主人。
謝令則聞言一拍腦門,恍然笑道:“我險些忘了崔叔父可是官拜安西大都護,連殿下你也跟着崔叔父吃過幾年西域的風沙。”
崔子煦冷冷瞥了他一眼:“小妹尚且不知,謝三你竟如此關注其他小娘子。”
謝令則肩背微僵,頓時語塞:“縣主她……”
“你還是好生準備三月的春闱吧。”崔子煦不緊不慢截斷他的話頭,“若連進士都考不上,莫說我母親那關,你都不可能入得了萬泉的眼。”
提及春闱,謝令則挂在臉上的假笑都有些維持不住,他雖薄有才名,但終究年少,一次登科何其艱難,偏偏時間不等人。
謝令則搜腸刮肚,才勉強想出幾句話以做保證,不過正要說時,卻見樓下的街巷走過來一道娉婷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