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行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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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行軍
世上兵刃萬千,刀劍無眼卻有形,唯蠱毒陰幽難測,叫人防不勝防,故而從心裏生出萬般的恐懼。一擅毒之人,若下定決心要殺一人,只會是可怕非常。
聞遙一下子回想起當年被辛蠻追着跑的苦日子,那時候可真是吃喝拉撒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中招。可今日刺殺,她全無防備。辛蠻若來殺她,大可直接往餐食酒水裏下見血封喉的劇毒。哪怕聞遙對氣息味道及體內變化感知控制細致入微,也定會吃一番大苦頭。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看似兇險實則不痛不癢,雷聲大雨點小。
“她師父卓娅是毒窟祭司,她在寨子裏向來備受尊崇。可方才,她卻說她如今并非寨子裏的人。”聞遙當真是困惑,說道:“這麽多年沒動靜,到今天突然冒出來殺我,果真古怪。今天秦王也怪,我開始還以為他要搞事情,結果一直沒動靜。看剛才他半死不活的樣兒,辛蠻當不是他的安排……要這都是在演戲,那他想當個皇帝也怪不容易。”
聞遙話音剛落,旁側半掩的窗戶被人輕輕叩響。她擡眼看過去,見窗戶面上透過一道高瘦人影。
千影側身站在外面,低聲道:“主子,聞統領,那女子離開湯山後一路往城中去。我們的人一路追随,在州橋附近跟丢了。”
趙玄序沒說話,彎腰握住聞遙小腿肚,将她的腿擡起剝去靴子,長襪褪至腳踝。他神情不定瞧着那片猙獰傷口,手上拿過帕子,猶豫不決。
水渠裏的毒破壞經脈,習武之人內息湧動間又往往先抵手腳經脈,故毒性糾纏,經脈血管破碎出血。聞遙被他抓着腿,下意識蹬蹬腳。其實她自個兒倒覺着還行,就是陰疼了些。抹些膏藥捂一捂,過幾天就好的大差不差。
趙玄序顯然不怎麽覺得,他覺得聞遙疼極了。
千影屏息站在窗戶外,半晌,聽到趙玄序說:“叫高少山帶上白讓,一家家搜。抓到送去鹫臺,反抗就殺了。”
千影低頭應是,轉身帶一衆弟兄領命離開。
聞遙腳脖子一片冰涼。趙玄序為她細細擦過血跡,在傷口上均勻塗抹膏藥。聞遙看着他垂眼低眉的樣子,想想,終究還是閉嘴把叫千影‘別查了算了吧’的話咽下了肚子。
查就查吧。
汴梁城人那麽多地方那麽大,辛蠻滑不溜秋,背後又有人相助,應當不會被抓住,就暫且叫趙玄序撒撒氣。
湯山皇莊出了這檔子事兒,在汴梁城裏卻沒掀起什麽動靜,只在參宴人與權貴階層有些流傳。畢竟當時刺客嚷嚷的是殺聞遙,這位聞統領在兖王心裏是個什麽地位,各人各自心裏門兒清,不會有人大肆宣揚此事觸兖王黴頭。況且這場刺殺也沒耽誤什麽。秦王回去後不久就清醒過來,身無大礙,順利與範家定下婚期。
倒是相王,皇帝要給他賜婚,他一反往常縮在兄弟後面的溫順樣,拉着一風塵女子入宮跪在皇帝門外,揚言娶王妃可以,但要先迎娶那風塵女子為側妃,好一通胡攪蠻纏。老皇帝被這個二兒子氣個半死,從書房裏扔硯臺砸了相王一臉讓他滾。相王目的達成,洗把臉潇潇灑灑離開宮門去自己府上禁足,就這樣揭過了自己的婚事。
至于兖王殿下的婚事,反正皇帝沒提。皇帝不提,皇後自然也不敢提。兩位天家夫妻不提,群臣哪怕有別有心思也不能主動提及,只能暗自惋惜打消主意。
聞遙也沒想錯。那日之後,辛蠻便好似人間蒸發,任由高少山帶着巡檢司将汴梁城搜了個底朝天也一無所獲。聞遙不覺有什麽,高少山卻萬分羞愧,深覺浪費趙玄序培養,一頭紮進十二軍中越發勤勉,操練的手底下将士叫苦連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一月有餘。汴梁多日未雨,暑氣漸盛。莊外烏梅熟透,綠葉繁盛,林間清風一吹清涼一片。聞遙毒傷大好,整日無所事事就去抓鳥摸魚,摘烏梅做飲子釀酒,陶然自樂。
一日午後,張鋆坐馬車來湯山,攜一身滾燙暑意從外面走進來,正巧碰上聞遙在做梅子酥。他看着滿院曬花曬梅的竹架,又看看坐在另一邊挽袖專心倒騰梅子醬的趙玄序,啧啧稱奇:“外面已然翻天,你們卻在這兒過神仙日子,當真是不理凡塵。”
聞遙遞他一碗綠豆湯,聽到這話,問道:“怎麽,又出什麽事?”
張鋆一手拿碗一手拎着衣服,在絲瓜架下找片陰涼蹲下,唏哩呼嚕喝完一大碗綠豆湯,抹嘴說道:“今年開春早,天氣暖,雪化的快。淮水水患剛平息下去,現在呢,南邊又快一個月不下雨。鄉間田地,井裏溪裏都快乾了,眼看要有大旱。這也就罷,畢竟是天災,非人力能夠左右,叫各府縣間借糧調糧開倉赈災便是。”
說着說着,張鋆向來挂笑的臉也沉下來,嘲諷之意毫不掩飾:“可這段時日,陛下還要升仙。壓着戶部征收花石綱,數目額度一翻再翻。苛政猛于虎,原先改稻為桑的幾十個縣本就有大把耕農對朝廷不滿,這次乾脆借這股風,舉着皇帝失德的旗號反了。”
聞遙結結實實吃下一驚:“造反?這麽大的事怎麽沒有聽聞什麽動靜。原先推行改稻為桑的地方,那就又是有宿州。宋明德不是前陣子才處理好嗎?”
“廠監強壓民意,只能處理一時。宋督主一走群龍無首,患,有動靜也不可能大張旗鼓鬧出來。各官府把造反的耕戶一律打做強盜山匪,調兵鎮壓。效果不好,消息蓋不了多久。”
聞遙嘆息:“還真是多災多難。”
張鋆沒說話,眯眼盯着頭頂瓜藤上胖乎乎的青瓜看了一會兒,忽而說道:“缙雲公主的婚期提前到了秋後。”
聞遙一愣:“是口頭提及還是已經下旨?”
“下旨,已差人給西朝送去消息。”
原本公主前往他國和親,從出納嫁妝到正式和親會有一年多的時間。皇帝叫缙雲秋後啓程,便是叫缙雲提早一半時候嫁過去,未免有些過于心急倉促。
看來陛下求仙問道不夠專注,四起的暴動還是在他心裏放了一把火,燒的他焦躁起來。
聞遙下意識去看張鋆腰際,那裏空蕩蕩,原本一對雙魚玉佩被缙雲拿走一半,留在張鋆手裏的另一半也從來沒有被他戴過。
“缙雲出嫁。”聞遙道:“你如何覺得。”
張鋆沒有絲毫猶豫:“可憐。”
“自古以來兩國交往,送公主和親不過是送作添頭。女子命薄,貴為公主也是如此。若有一日兩國反目成仇交戰,公主要麽以身殉國要麽以身殉夫。就算沒有變故,那也要遠離故友親朋,死在異國他鄉,總歸沒有好下場。”
他目光清亮,語氣略顯平和:“缙雲公主本性不壞,我總覺得她可憐。”
聞遙按着膝蓋蹲一會兒,半晌,站起來對趙玄序說道:”走吧,我們在莊子上待太久了,該回去了。”
湯山莊子離汴梁城到底遠了些,回城聞遙才切實體會到張鋆口中大肆加收花石綱是個什麽意思。
每日從辰時到未時,都有高頭大馬拉着一車一車奇珍異寶從城門進來,直通皇帝私庫。白玉堪作砂礫,南海珠搪塞期間,半人高的珊瑚随處可見。還有虎皮、鹿角、鳳羽...這些稀罕物以花石綱的名義從百姓身上拿來,朝廷不予補償,只降些賦稅,最後百姓還是吃虧。戶部收的銀兩也變少了,只有皇帝私庫慢慢充盈,汴梁城的紫霄道場日漸輝煌。
皇帝只管升仙,對民衆暴動不聞不問,也不管南方大旱愈演愈烈。難民漸多,許多都往汴梁跑,城外随處可見衣衫褴褛者橫躺荒野。如此場景,即便汴梁城百姓在天子腳下安逸久了,也逐漸嗅出風雨欲來的惶惶不安。
內憂外患,聞遙憑借上輩子樸素無華的歷史素養,深覺天水這艘龐然大物已行至暗礁,危機四伏。
這麽想的顯然不止聞遙一人。
膠着數日後,一日朝會,兩黨人馬罕見抛去互唱反調的慣例,浩浩蕩蕩在雍和宮跪下,一同遞折子懇請皇帝開倉赈災,同時排廂軍京畿守軍南下平息百姓暴動。午後,宮中侍從策馬而出,手裏拿着調令聖旨直奔兖王府,帶來皇帝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