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 落毛鳳凰不如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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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毒酒落毛鳳凰不如雞
一入夏,雨水又肆虐起來。
诏獄灰黑的檐角不斷滴着水,檐外雨簾綿密,壁上火把明滅不定。空氣裏彌漫着淡淡鐵鏽氣。
蘇冶拎着燈走進诏獄時,宿雲微正用一片竹葉吹着曲子。嗚嗚嗚呀呀呀,吹得七零八落不成調子,很難聽。
诏獄中只有她一個人,看守守在門外。蘇冶想,還好他們沒有進來,否則指定要捂着耳朵罵上一通。
他悄步走近最裏面的那間牢房,手中拎着的燈搖揺晃晃,湊近牢門,照亮了裏面的人。
宿雲微披散着頭發,嘴裏含着片翠綠竹葉,眼眸像被鈎住了似的,直直循着光亮看了過來。
南楚盛行的豔情話本裏,每每提到昭寧公主,都要用上“輕浮絕豔”四字。可實際上,這人生得雖美,長相卻是光風霁月那一挂,眉眼很是清冷。
只是如今面容失了血色,眼下泛青,眼眸黑沉沉的,望着人時,隐隐帶了些鬼氣。
蘇冶在心裏嘆了口氣。能讓帝王這般放在心上,罔顧人倫的,可不就是從地底爬出來,惑人心智的鬼麽。
宿雲微口中含着竹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裏的燈,仍在不緊不慢地吹着曲調。
她吹得很是專注,眼睫低垂,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光亮。
蘇冶單手捂耳,強忍着沒有出聲。
好不容易一曲終了,宿雲微從唇間拿下竹葉,眉梢微挑,開口便冒冷氣:“大人……也是來看笑話的嗎?”
蘇冶眼眸微沉,看了看手上的燈,輕輕搖頭。
“陛下親征北境前,曾囑咐臣要照看好公主。”
“臣來此,是為了履行承諾。”
兩日前,一老妪帶着一妙齡少女,在京都府門前擊鼓鳴冤。帶着一紙血書向府尹言明,當朝的昭寧公主是個冒牌貨。
真公主在出生時,被冷宮中的一個老婢給掉了包,扔到了鄉下家中撫養長大。
幾日前那老婢病入膏肓,恐死後受鬼神诘難,心中有愧,這才寫了一紙血書,将真相和盤托出。
此事事關重大,南楚皇帝又親征北境,不在朝中。京都府尹不敢擅自做主,便将此事上奏給了太後。
大殿之上幾番對恃,最後取了昭寧族親的血,滴血認親,終于得了結論。
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做不了假。一旨诏書,将宿雲微打入了诏獄。
一夜間金尊玉貴的風凰成了落毛雞,朝野上下人人都贊太後娘娘英明,無人敢為她說一句話。
宿雲微倒是不以為意。她做事一向喜歡随心所欲,瘋瘋癫癫地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與她交好的不多,恨她入骨的倒是不少。自個兒都覺得,活到現在還沒被人弄死算是個奇跡。
诏獄中,宿雲微唇角勾起,站起身,向蘇冶走近了些。
“大人既是為我而來,那就好辦得多……把燈遞給我就好。剩下的,不勞費心。”
蘇冶沉默片刻,覺得自己現在最好長嘯三聲,再吐出一口血,渾身抽搐倒在地上,好讓她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殿下應當知道,太後娘娘沒那麽容易放過你。陛下暫時在北境抽不開身。留在這裏,你是真的會死的。”
宿雲微向前走了幾步,半邊臉隐在陰影中,不以為然地答:“我知道啊,我又不怕死。”
蘇冶目光沉痛,誠懇道:“但臣怕啊。”
南楚皇帝臨行前,千叮咛萬囑咐,就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一定護好昭寧。
眼下出了這檔子事,自己和九族的腦袋都在頸上搖搖欲墜,蘇冶簡直想給宿雲微跪下了。
“殿下,您體諒體諒臣吧。陛下臨行前,命臣照看好您。您若是出了事,臣沒法向陛下交待啊!”
宿雲微恍然大悟:“哎呀,瞧我,竟把這事給忘了。”
她微微蹙眉,指尖敲了敲額頭,輕笑道:“不過大人也不必憂慮,我死前定會先幫你寫一封血書向陛下陳明事由。”
“就說……大人已然盡心竭力,全力相救,奈何我自己一心求死,大人也沒有辦法。”
“陛下他最是通情達理,善解人意,既知曉前因後果,定然是不會怪罪你的。如此一來,不就兩全其美了?”
宿雲微贊許地點點頭,對自己靈光的腦子很滿意。
另一邊,蘇冶聽完臉都白了:“殿下,您還是莫要再拿臣尋開心了。這方法……”
真的不會讓他死得更快麽?!
奈何宿雲微一向敢想敢做,也懶得再同他商量。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後退幾步,俯身從地上拾起一塊鋒利的碎瓷片,對準手腕,狠狠一劃。
溫熱的血瞬間濺了出來,有幾滴還濺到了蘇冶腳邊。
宿雲微擡眼,尚未開口,就見蘇冶兩眼一翻,直直向後倒了下去。那盞燈從他手中落下,在地上滾了幾圈,沒了光亮。
诏獄重又陷入黑暗。
宿雲微站在原地,像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哦,真是抱歉,忘記大人你暈血了。”
她斂去唇邊笑意,向後退了幾步,摸索着倚牆坐下,繼續用竹葉吹那七零八落的曲子。
吹着吹着,思緒飄遠,恍惚間,又想起了她那早死的母親,瘋了的月嫔。
十三歲前,宿雲微都住在冷宮裏。前十年在和瘋了的月嫔較勁,不讓她在夜裏把自己掐死。
後三年,被人像養狗一樣,用鐵鏈鎖在黑暗破敗的宮殿裏,和月嫔的屍體呆在一起。
那是一些腐爛,肮髒,又潮濕的記憶。
月嫔生時容貌豔絕天下,死後屍身不朽,容顏更盛往昔。
冬日寒冷,晝短夜長。黑暗中,宿雲微踡縮在那具屍體懷裏。
慢慢地,就會覺得自己心跳漸緩,身體僵硬,仿佛也在随着月嫔漸漸死去。
宿雲微口中的竹葉被咬破了,再也發不出聲響。她把竹葉胡亂嚼碎吞了下去。
過了許久,候在門外的诏獄守衛終于察覺到不對勁,拎着燈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趕忙招呼人将蘇冶擡了出去。
忙忙碌碌走動間,有人忽覺腳下一絆,不耐煩地低頭看了一眼,而後整個人呆在了原地。
一只血淋淋的手,從牢獄中伸出,拽住了他。
守衛僵硬地轉頭去看。
宿雲微就對他溫和地笑了笑。
她發絲淩亂,蒼白臉頰不知何時也染上了殷紅的血,輕聲道:“勞駕,能給我一盞燈嗎?”
守衛像是活見了鬼,哆哆嗦嗦地将手中的燈遞了過去。
宿雲微道了謝,伸手接過,周身被光照着,像是驀然有了溫度,終于有了點活人氣。
她抱着那盞燈坐在角落裏,疲憊地閉上眼。入诏獄的這幾日,她都沒怎麽合過眼。
黑暗總是潛藏着死亡的氣息。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從什麽地方伸出一雙手,掐住她的脖子,詛咒她不得好死。
她是不怕死,可也不希望自己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死在黑暗裏。
昏沉間不知睡了多久,一盆冰水劈頭蓋臉地潑過來,将宿雲微給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