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逼上梁(糧)山【二合一】 上下同欲者(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21章逼上梁(糧)山【二合一】上下同欲者
-
蕪葉當真沒想到諾大的常平倉內只剩下被蛀蟲啃噬得千瘡百孔的雜糧。
署令命人開了一處窖庫,蕪葉正要踩着梯子下去查看時,卻被署令勸住:“千坊主,這儲在地下的都是雜糧,大半都被米蟲蛀壞了,不若讓下官命人去取一鬥上來給您過目?”
蕪葉擺擺手,“不必。”她三兩下就踩着梯子躍下去,掀開儲米的蓋子,撲面而來一股黴腐氣息。
她上前傾身看了看,那堆粟米之中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小黑點,這僅僅是表層,她尚未命人去翻動,也能想到這些好端端的粟米被糟蹋成了何種模樣。
她厲聲質問道:“庫倉難道無人定期來清理米蟲?”
“千坊主有所不知,這些年宮裏派來的公公專挑好米擔了去,剩下的自然是被蛀蟲啃食的劣米。我們每月都請人來驅蟲,只是這米表面早已附着了蟲卵,米粒細小,再如何淘洗,也趕不上米蟲繁衍的速度啊……再加上國庫虧空,從上面撥下來給倉署的銀子年年縮減,咱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爛在窖裏啊……”署令讪讪道。
“如今這些糧裏頭都被蟲蛀空了,莫說拿去赈災,便是拿去喂給豬吃,怕是都要嫌髒了口。”
他嘆了口氣。
蕪葉拿起一根立在旁側的小葫蘆米勺,抻進去舀了一勺,裏頭的米比之表層更劣,邊緣泛着土黃,幾乎沒有一粒完整的米。
那只提着米勺的手微微發抖,這一刻,她無端為身處水深火熱的百姓感到悲哀,“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先,食以農為先,如今諾大的常平倉都被朽蟲蛀空了,蠹衆木折,署令大人,這是誤國害民啊!”
空氣靜默了良久。
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難道他不想好好做個清閑官嗎?
他一介小小署令,能拿什麽去駁天子的旨意呢?百姓還能向衙門伸冤,他哪有門路去批駁天子的錯?
此事一瞞再瞞,他這腦袋也保不住了,索性一股腦全坦白講:“千坊主,下官說個實話,這常平倉裏的糧能勉強拿出來的不足十萬石,如今要拿去赈災,只能另想他法了……”
蕪葉看着那缸蛀蟲,密密麻麻的黑點恍若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深淵,欲将她拉入缸中。
那一瞬間,她腦海中閃過蕭晏在戰場拼命厮殺的場景,想到曾經義診時遇到過的布衣貧民,想到今晨入京時山河傾覆,城池滿目瘡痍,想到宮中宴席上的紙醉金迷。
那些畫面時而變成鐵骨铮铮的清流,時而變成生靈塗炭的人間噩夢。
此時……她該如何做?
“千坊主?”
她回過了神。
“千坊主,還要去別處看看嗎?”
蕪葉點了點頭,“署令大人請帶路。”
他又帶着蕪葉開了幾座倉東的大窖,蛀蟲少了些,但僅憑這些仍令“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蕪葉愈往前走,神情愈發凝重。
她在想,她究竟能為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做些什麽?
署令見她興致不高,終究還是提點了一句:“千坊主,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能拿得出糧的并非只有庫倉……”
他甫一說完,便見那小娘子豁然開朗,眼睛亮了亮。
是了,能拿出糧的不只有國,還有家。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的常平署令,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底卻無半分笑意,莫名叫署令心頭發慌。
他不明所以。
下一刻便見她朝戶部侍郎招了招手。
“阿兄!”
她看到蕭然滿臉憂愁,連忙提着裙裾大跨步過去,與他說明這常平倉的情況,聽得蕭然越發心如死灰,但眼前的小娘子神色愈說愈輕松。
“這常平倉的糧恐怕不足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阿蕪有一計,阿兄可冒險一試。”
她附耳與他輕聲說道。
蕭然蹙眉凝聽,過了片刻,面色忽地如雨後天晴般展露笑顏,眉間愁雲煙消雲散。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此計可行。”
旋即又沉了口氣,向邶風示意了眼。他心領神會,身形動了動,便站在了常平署令的身後。
下一刻,雪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
皇城宮內。
珠簾垂落,簾後之人鳳袍端坐。
皇後紅唇阖動:“前夜震後,本宮站在宮牆上,遠遠望去,京都竟成了一片廢墟,百姓哭嚎遍野……本宮昨日召集衆愛卿朝議,能來的官員竟只有半數,還有半數死的死,傷的傷。”
她頓了頓,指尖慢條斯理地撚着菩提珠串,“官家離京時未留只言片語,本宮要你們拿出個對策來,你們說需要點時間想想,如今一日過去,不知愛卿們究竟想出了個什麽法子?”
殿內死寂,站在前排的幾位重臣也緘默不語。
在這場浩劫中,恢弘的宮牆傲然挺立,這群百年建築不過是掉了層瓦礫,可城牆外,人心惶惶,多少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最終還是左相大人開了口:“啓禀皇後娘娘,京都城外曾設有常平倉,或可從中調撥糧食應急。”
“臣附議。”右相大人緊随其後站出。
蕭然深吸一口氣,闊步出列:“臣有一事,需奏明皇後娘娘。”
“何事?”皇後娘娘端起茶盞,抿了口茶。
他将昨日常平倉的見聞如實道來:“昨日殿議結束後,臣特意去了趟常平倉。衆所周知,前朝太子長孫雲禮設立常平倉時,儲糧四百餘萬石,可如今,常平倉就只剩下個空殼子,全倉能拿來赈災的糧食不足十萬石。”
此話一出,殿內頓時嘩然,衆官員面面相觑。
皇後聽完皺了皺眉,放下茶盞,“如何會這般?”
她示意了眼身旁宦官。
“傳常平倉署令——”宦官尖聲道。
“臣在。”他被人提了進來,顫着身子跪在了大殿上。
“戶部侍郎所言可為真?”簾後傳來聲音。
“回皇後娘娘,侍郎所言為真……從幾年前,官家就派宮裏的公公陸陸續續來常平倉擔了好幾回米糧,他們手裏拿着官家的谕旨,下官也不敢反駁,便由他們去了……”
皇後厲聲斥責:“大膽!朝堂之上豈是你張口胡來的?來人,拖出去——”
“皇後娘娘且慢!”
右相大人手持笏板,出列道:“此人暫且殺不得,不如先命人去常平倉看看,便知他所言是否為真。”他是蕭然的舅舅,自然是向着外甥的。
有人卻質疑道,顯然不想輕易放過這個把柄:“常平倉的糧戶部歷來都有記載,若是真缺了這麽大口子,你們戶部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裴咎給蕭然使了個眼色,見他垂目避開目光,方道:“官家要從國庫裏拿糧,此事必得經過戶部,但我戶部卻無一人知曉此事,那是否是有人在戶部的賬本上動了手腳?”
朝堂噓唏聲漸起,暗流湧動。
此事還有人看不明白嗎?官家能棄城而逃,也不難懷疑他在背後盜賣國糧打着充盈國庫的幌子中飽私囊。
這實乃以公濟私啊!
眼見他們将這趟水攪得越濁越渾,那道簾後端坐的皇後氣得怒氣攻心,連連咳嗽。蕭然在衆臣面前揭皇帝的老底,置他們皇家的顏面何在?
她強裝鎮定,厲聲打斷,問蕭然:“蕭愛卿,常平倉的一事暫且不議!本宮今日只要衆愛卿拿出個赈災的對策來,旁的,一概不提。”
“皇後娘娘,可這國庫裏沒糧啊!”有老臣幽幽道。
“……”皇後在心底譏笑。
國庫沒糧,可只要這些官員還在一日,就證明他們是有糧的。但他們偏偏如打太極般,你推我讓,誰都不想出份力。
衆人表面愁眉苦臉,背地裏何嘗不是八百個心眼子。
他們皇家為了顏面,當初何必做此勾當!如今吃着國糧卻裝傻充愣,故意拿喬,自己分文不給,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啊!
“娘娘,臣想請一人上殿來。她是義診坊的千坊主,也是臣的娣婦,在此事上,她或許比殿內的各位文臣更有經驗。”蕭然颔首道。
簾後沒了動靜。
過了半晌,傳出聲音:“本宮近來也有所耳聞,傳聞義診坊在大震中屹立不倒,如今已成了數千流民的去處。”
“召她上殿。”
“本宮倒要聽聽,她一介女子能有些什麽經驗?”
宦官高聲道:
“傳——義診坊坊主千蕪葉——入殿!”
殿門豁然大開,蕪葉逆光踏入。
衆官紛紛回頭望向她,見她一襲素衣,身披緋色鬥篷,容貌清麗,頂多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娘子。有人在心底發笑,一介婦女,不恪守閨中,反倒被請上了朝堂,莫提這種大場面了,她站上來腿腳不軟都算她有膽量。
可她心如止水,看不出半點怯意。
她早已等在殿外,一言不落地将方才那些話盡收耳底。
“民女見過皇後娘娘!”蕪葉跪拜行禮,禮數周全。
她曾在兩年前恒萱的及笄禮上見過皇後,那時還是托蕭夫人的福,她才能見到存在于話本子中的後宮嫔妃。沒想到兩年後再見皇後,竟是以這樣的方式。
“擡起頭來問話。”皇後道。
蕪葉緩緩擡頭,眼神堅定地看向前方。透過那道珠簾,她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衆人将視線投擲到她身上。
左相擡眸從身後打量她,見她年紀輕輕,卻禮儀端正,面對滿朝重臣竟從容淡定,面不改色,眼底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贊許。此女心性堅韌,或可為此事帶來轉機。
皇後命她起身,“本宮問汝,義診坊面對流民是如何做的?”
蕪葉斟酌了片刻,方答:“回皇後娘娘,義診坊遇流民,先分流民傷勢緩急,進行救治,次辨體質強弱,各出其力,老幼廢疾者皆施藥食。”
“義診坊的糧從何而來?”
“義診坊為京中世家與官府合力納銀所辦,這糧官府出四分,世家出三分,商人募捐出兩分,餘下一分乃民女嫁妝中的田莊所産。”
皇後笑了聲,“那依汝之見,這赈災的糧該如何出?”她有意引導,只是不知這小娘子能否聽懂她的話外之音了。
“民女愚鈍……只知義診坊成立兩年來,靠的絕不僅僅是官家,還靠的是衆仁義者全力舉托。”
蕪葉躬身道:“如今邊關戰急,國庫不僅要掏軍饷,還要拿出銀子赈災,已是雪上加霜,不堪負重……是以,民女認為,這銀和糧不能從百姓身上搜刮,但可以合衆家之力以抗災。”
此話一出,全殿鴉雀無聲,無一人敢接這話。
衆家?莫非這小娘子是想從各世家身上榨取銀子去救濟貧民?
簡直是異想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