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猶恐相逢是夢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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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眼皮一跳,自知理虧,蒼白地辯解道:“争執我認,可何曾動過手?茶爐是未央掀的,棋盤也是未央砸的;我還叫她小心些,仔細傷着了另一只胳膊——誰成想她聽罷變本加厲,只差當着我的面火燒宅邸了!”
袁珩聲音不高不低地嘟哝:“珩還是那句話:任誰聽了您的‘勸’,都會覺得是在挑釁。”
袁基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問:“袁本初。就算你忘記了清理殘餘,公達也絕不可能如此疏忽大意。他必定同你确認過玉料與圖紙是否已經焚毀,你又是如何回答他的?”
袁珩心跳漏了一拍,沒想到袁基竟然将事情挑得如此明白。
誰都清楚仿造信印定有荀攸的參與,而袁珩與袁紹方才鬧成了那樣,她也始終不曾提起荀攸——因為一旦說破,一切疑心便不再是“疑心”,而是“印證”。
袁公業,你是想毀了這個家嗎?
袁珩有些按捺不住地想要上前,卻被袁紹摁在了原地;他靜默片刻,反問:“敢請大兄,不知我是在何時認下了暗中留存證據之事?緣何竟已開始問罪?令音今日遭遇了背叛與算計,又與熊罴搏殺,心有不安也在情理之中;然此事子虛烏有,孩子胡鬧頑皮,您也要随她一起?”
好一個避重就輕、倒打一耙。
袁基聽過這套一推就散的說辭,也不繼續追問什麽,轉而收起了家法,看向袁珩,似是不經意:“未央,都聽清楚了?”
他竟然私下都叫你令音,還不敢看你,他心虛了。真的不考慮考慮給本初也上點兒殘疾,我也好有個伴兒?
袁珩自然聽清楚了。然而她只是說:“阿父憂心女君待我愛重太過,是以恐物極必反,恐盛極必衰,為我留一條後路而已。此拳拳愛子之心,珩自感念不已,然兇險且不忠不義,實在不妥;還請阿父勿要多思多慮。”
袁基心下一梗。袁紹心亂如麻。
袁紹垂眼,而後回頭看向袁珩,但見她眼含笑意、面色誠懇,仿佛當真是這樣想的,方才的那些诘問好像也從未發生過。
他先前之所以敢理直氣壯地同袁珩辯論,正是因為他的确有這樣的打算——或者說,他自認一切動作都起于為袁珩留退路的慈愛之意,而絕無私心。
絕無私心。絕無私心嗎?
他不由別開視線,不敢直視女兒溫和的眼,幾近狼狽地連連後退:“……好。”
袁珩撚了撚袖中的發絲,心裏總算一定。這叫薛定谔的二心,只要袁珩不打開盒子,就能讓袁紹的小算盤既死又活,袁基觀測後造成的坍縮又被袁珩縫縫補補修了回去,這就是愛的力量。
系統:真的不是規則怪談的力量?
系統透過袁珩的眼睛,看見了袁紹的浮動心思漸趨收斂與平靜,不由喃喃:【天高皇帝遠吶。掌一州之權,舉目是友非敵;兵馬唾手可得,女君附庸的附庸并非她的附庸——連袁紹都有了微妙的異心。你家裏的人從來如此,在面對欲望時連半分抵觸也無,只會下意識權衡利弊、僞裝矯飾;如果腦子長成袁本初那樣,更是演都不演了。】
袁珩平靜道:【因為對于門閥來說,權欲才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弗洛伊德将本能分化為生與死,性與攻擊破壞;且不提局限甚多,只說他理論的大前提建立在“人”的基礎上,便與之不符。】
長養在門閥之中,無權欲者難生存,有權欲者皆賭徒。是人,也是撥弄王朝風雲、站在權力頂端的政治家,更是集結一個時代最變态、最扭曲的共性的生物。
簡稱僞人或拟人。
【意料之內的結果。】袁珩簡短總結,【阿父若當真半分小巧思也無,那我真得懷疑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而如今連袁紹都有了異心,那麽,遠在豫州的曹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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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被抽得如陀螺般的人是袁紹(真的沒有賣父求全),袁珩總算在三更天敲響了荀彧的房門。
系統勸得真心實意:【燈火都滅了。未央,他肯定已經睡下,根本就沒有等你的意思;你們白天又沒約好,真當他能跟你心有靈犀不成?】
然而事實證明,荀彧不僅尚未安寝,甚至還穿戴齊整、環佩齊全。含笑提燈,長身玉立,若非未曾束發,說是要去宮中赴宴也有人信。
袁珩與他隔着幾步距離站定,有些新鮮且好奇地來回打量——與分別時相比他又多了幾分沉穩內斂。如收入匣中的蘭草,若不近前,便不知其芬芳馥郁。
仍是熟悉的人,卻又有些陌生。袁珩竟然生出幾分近鄉情怯來,目光一錯不錯地盯着他,恍惚錯覺眼前人當是“荀令君”,而非“文若世兄”。
雨氣濕潤,溶開清淺暗香。分明在人來人往的白日尚能親密相擁,待到靜谧的夜雨中卻又心緒朦胧。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殊不知同樣的思量,荀彧也有,且有更多。
夜深人靜,風雨潇潇。那些獵場上沒來得及發覺的痕跡于春雨夜中蔓延鋪開——荀彧驚覺她長高了不少,已是不必踮着腳便能咬住他鎖骨的身量;瑰姿豔逸之奪目,驕而不狂之矜貴,非是珩女公子,當為大漢侍中。
好半晌,他才遲鈍地想到自己可以說什麽。擔憂她的傷勢,詢問她的近況,本初世叔是否已經睡下,你怎能不顧安危獵殺熊罴。
縱心有千言萬語,也數度開口難言。最終更沒能抵過袁珩冥思苦想半晌過後才翻出來的那一句話,忍俊不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聽見大漢的侍中、袁氏的珩女公子有些苦惱地嘆了口氣,又乾巴巴地問。
——夜色已深,世兄緣何仍未安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