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狐在野(十二) 大人執意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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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狐在野(十二)大人執意如
天剛蒙蒙亮,數十騎錦衣衛簇擁着玄鼋,直撲浮戲山長生觀。墨色的洪流所向披靡,卻在觀前驟然止息。
觀門前,立着一位青年男子,昂然凝視着衆人。
“長生觀乃清修靈境,亦是靈柩暫厝之所,非請莫入,還請諸位大人留步。”
玄鼋勒住馬缰,居高臨下地掃過楚庸,周身煞氣傾瀉而下,怒吼道:“滾開!誰敢攔路,格殺勿論!”
面對玄鼋的滔天雷霆,楚庸巋然不動。
經過一晚上大悲大喜的磋磨,玄鼋的耐心早已消耗殆盡。見楚庸主動送死,他沒有絲毫猶豫,劈刀便砍!
“無量天尊!”随着聲音一道飛出的,是一柄雪白的拂塵。馬尾塵絲如流雲舒卷,精準纏上楚庸的肩臂,順勢往後一扯,楚庸略一踉跄,呼吸之間便被帶得後退半步。
“噌”一聲銳響,繡春刀貼着楚庸的鼻尖兒劈落,以萬鈞之勢重重砍在青石板上,石板應聲而碎。
晏回身着素白道袍,自影壁後緩步而出,手中拂塵輕收,衣袂翩跹如鶴,身後跟着範淩舟與唐珠兒。只一個眼神,方才還倔強不肯移步的楚庸,便低眉垂首,安安靜靜地站到了晏回身後。
“大人息怒。”晏回沖着玄鼋斂衽一禮,“貧道門下弟子謹守觀規,并非有意沖撞大人,還望大人海涵。”
見是晏回,玄鼋怒氣微消,收刀入鞘,但聲音依舊冷硬,不容轉圜:“本官今日入觀,只為見我兒羅震玉最後一面,若再行阻攔,休怪本官刀下無情!”
晏回嘆了一口氣,立于玄鼋馬前,臻首微揚,不卑不亢:“大人喪子之痛,貧道理解。只是逝者已矣,魂歸太陰,安靈鎮魄,務在靜寧。令郎靈柩已入厝室,貧道依道家喪葬儀軌,設壇行安魂之禮,封棺定魄,方過兩日。若此時輕啓棺椁,必驚散亡魂,擾其安寧,于令郎往生有礙,此其一也。”
她頓了頓,拂塵輕揮,指向觀內方向:“再者,觀中蒙女塾皆是稚齡女童,厝室近鄰塾舍,棺椁啓封,煞氣外洩,恐沖犯幼弱,有傷天和,此其二也。三則,我大明律例有定,逝者入殓之後,非有刑名官司,不得私啓棺椁。大人雖掌錦衣衛,亦當循國朝法度,不可因私廢公。還請大人三思。”
玄鼋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一絲獰笑浮上鐵青的臉龐:“三思!?吾兒魂魄不安,昨夜現身城門索債,這就是你說的安靈鎮魄?今日本官非要開棺驗看,你若再敢阻攔,休怪我拆了你這破道觀,踏平這浮戲山!”
玄鼋大手一揮:“入觀!”
一衆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簇擁着玄鼋,大步往後院厝室奔去。只聽得身後悠悠傳來一聲道號:“無量天尊!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大人執意如此,便是逆天而行,貧道——言盡于此。”
不知為什麽,這般輕飄飄的話語卻讓玄鼋心頭一沉。鷹巢統領十數載,他何曾畏懼過誰,忌憚過誰?便是那赤狐,于他而言也不過土雞瓦狗,不足為懼。可偏偏這一文不名的道長,卻自有一股莫名的威懾力。
玄鼋微微側轉過頭,用餘光向身後看去。那白袍素觀的道長并未上前阻攔,只靜靜立在原地,雪白的馬尾拂塵搭于臂彎,一手掌心向內于胸前緩緩行一個道家稽首禮。那平靜而端方的姿态就仿佛——
仿佛目送這支隊伍踏入無人知曉的深淵。
玄鼋使勁一甩頭,将那揮之不去的不安抛之腦後,腳步愈發急促起來。
終于,玄鼋帶隊來到厝室門前,視線掠過懸挂的白幔,只一眼便鎖定了最中間的那張靈床。
近鄉情怯,他倏地止住了腳步,心底竟然泛出一絲難掩的恐懼。若棺中玉兒還在,若卦象皆是虛妄,若那守城的官軍認錯了人,看走了眼……若玉兒果真死了……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沉聲命令道:“開棺。”
棺蓋被緩緩推開,玄鼋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寸許的距離。晃動的燭光照亮了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年輕,桀骜,同二十啷當歲時的自己,一模一樣。
那雙素來兇戾的虎目一顫,兩滴熱淚奪眶而出。鋪天蓋地的痛苦與悲怆罩住了玄鼋,他就那樣默默凝望着棺椁中的羅震玉,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