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狐在野(十四) 那種難以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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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狐在野(十四)那種難以描
羅震玉渾渾噩噩地跟在晏回身後,一路行至長生觀西邊的一處小湖邊。湖面沉靜無波,平滑如鏡,映着西天的橙紅夕光,岸邊的古木,葳蕤的灌木與二人并肩的身影,都清晰地映在水中。
晏回停下腳步,擡手一指湖面,淡淡道:“你且看清,你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
羅震玉聞言,抻長了脖子,動作僵硬地向湖裏一望。
湖中倒映出的人影,分明是他的模樣,卻又全然不是他記憶中的自己。倒影中的他嘴唇青紫乾裂,面色慘白如金紙,眼窩塌陷下去,全無半分神采,唯餘一片空洞的死寂。更為可怖的是,往日裏白皙光潔的面龐,此刻竟布滿了青黑交錯的屍斑。如同為瘟疫一般,從顴骨處一路向下,順着脖頸往衣領伸出蔓延。
羅震玉無聲地尖叫起來,片刻後,擡起佝偻蜷縮的手指,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臉。
晏回微微垂眸,居高臨下地看着羅震玉劇烈起伏的肩膀,漠然道:“你既已身死,陰陽殊途,這世間雖大,卻再無你的容身之處。如今,唯有這長生觀,能護你神魂不散,容你暫作歇息。”
“貧道勸你,莫要再生起逃跑之心,更莫要妄圖驚擾凡人、引你父親前來。你這般做,非但逃不出此地,反倒會折損神魂,累及他人,對人對己,皆無益處。”
回應晏回的,只有羅震玉不曾停歇的嗚咽聲。這位羅小公子,自從自己兄長突發疾病離世之後,可謂受盡千般寵愛,萬般關切,也正因如此,讓他接受自己已然身死的事實,要比尋常人困難得多。
見他哭得猶如孩童,晏回聽得心頭火起,也不做安慰勸解,頭也不回地甩下他走了。黃昏的湖畔,只餘一個蹲踞在地,哭得搖搖晃晃的背影,恰如一朵狂風中掙紮的大蘑菇,說不準何時便會一頭栽到河裏去。
晏回并不在意羅震玉的悲怮,方才立于湖畔之時,她便察覺到一道沉凝的目光自不遠處的古木之後投來,不用細想,也知是赤狐。她步履未停,徑直走向那片濃蔭。
說來也巧,此時赤狐正以和羅震玉相同的姿勢蹲在樹上,一黑一白,一遠一近,一上一下,兩個大蘑菇相映成趣。
“你在可憐他?”晏回的聲音極冷。
赤狐倚木而踞,聞言只是垂眸,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唯見指尖微微收緊。
見此情形,晏回的唇角泛起一絲毫無感情的笑紋:“人,當真有趣得很——屠殺陌生人之時,下手狠決,無半分遲疑,自有無數借口替自己的行為解釋;可一旦涉及熟識之人,反倒束手束腳,心慈手軟,黑白不清,是非不明,又自會生出無數慈悲替他人的惡行辯駁。沒想到,殺伐果決的赤狐統領也是如此。”
若換作平時,被別人這般放肆譏諷,赤狐早已刀劍相向,不死不休。可經歷了妻兒慘死的悲劇,又寓居長生觀這些日子,今時不同往日,赤狐早已換了心境。他如何不知,晏回所言雖是不中聽,但的确一針見血。
從前他以鷹巢暗殺營統領自居,自覺為組織殺人辦事天經地義,何曾想過每一個閉目就死的人背後,又有多少血脈相連,情意相牽。直到自己的妻兒也成了旁人的刀下亡魂,他方能感同身受,第一次為自己曾經的作為感到迷茫與後怕,這也是他竟然對仇人的兒子産生一絲同情的原因。
“在他小時候,我是抱過他的……”濃蔭下的赤狐看不清表情,卻沒頭沒尾地蹦出這麽一句。“他的父親,的确是人人得而誅之,我更是恨不能食其肉,啃其骨,剜心挖肺,将其淩遲而死。可是……”
赤狐低下了頭:“初見他時,他也不過是元元的年歲。便是如今,也尚未及弱冠。父債子償,是否……是否合宜呢?”
晏回沒有應聲,赤狐自己說得反而心虛,相處多日,他太知道這位晏魁首的厲害,便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只見一身白色道袍的女子泠然立在樹蔭下,恍若振翅欲飛的鶴,抑或是皎潔流芳的月,唯獨不像掙紮于紅塵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