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狐在野(十七) 晏回只覺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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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狐在野(十七)晏回只覺後
空氣格外滞悶,隘口處竟是一絲山風也無。楚庸蹲踞在樹叢的陰影中,後背上的衣衫濕了又乾,乾了又透,他自巋然不動,沉着的目光死死鎖住小路上狂奔而來的人影。
若不是心中早有準備,他幾乎無法将面前的男子與記憶中的玄鼋重合。
往日裏熨帖平整的官袍早就被樹枝豁開了口子,随着他奔跑騰躍的動作一開一合,如同無聲控訴的巨口,呼喚着被自己親手埋葬的獨子的名字。一絲不茍的發髻徹底散亂,黑白夾雜的長發黏着在臉上,縱橫交錯間露出一雙通紅的眼,望之駭人。
玄鼋全然沒有注意隘口旁潛藏的人馬,餘勢未停,徑自沖入谷中。經過楚庸身邊時,他清晰地聽到玄鼋口中嗬嗬有聲。
“玉兒!我的玉兒啊!”
楚庸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直到玄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谷入口的轉角,範淩舟才慢悠悠從巨石後直起身,偏頭瞧了眼身邊腰背挺得筆直的楚庸,笑道:“楚兄,緊張嗎?”
楚庸回過神來,緩緩搖了搖頭。
他們早就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隘口兩側的峭壁上二十張勁弩已布置停當,崖縫間埋設了轟天雷,便是那鷹巢爪牙再多,只怕一時半會兒也難以突破此處隘口。隘口之後,是形如口袋的山谷,而羅震玉的棺椁就埋于那“口袋”的最深處。只要他與範淩舟守好這處隘口,便是束緊了口袋的綁帶,饒是玄鼋再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做那甕中被捉的大鼈了。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楚某自當和無魚兄一道,守住此處。”
範淩舟聞言,笑容愈發和煦:“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楚兄此刻頗有大将之風,實在是——”錦上添花的褒獎未及出口,範淩舟便停住了。他看到,楚庸的目光還鎖在玄鼋消失的山谷轉角,眉峰微蹙,攥着樸刀的指尖微微發白,顯然是被方才玄鼋瘋魔的模樣勾動了思緒,并沒有聽見自己的絮絮叨叨。
範淩舟擡起手,輕輕按在楚庸的肩上。楚庸驟然回神,只聽範淩舟輕聲道:“楚兄,你同他不一樣。”
“哪怕被逼至絕境,你也從未向弱者揮刀,這也是你能與我們并肩同行的根本原因。”男子白淨的面容隐在松柏的陰影下,如同深潭中發着光的螢石,讓人挪不開眼睛。“仁者以愛己之心愛人,不仁者以害人之心利己。貧道算不得仁者,可那些不仁者,貧道倒是樂于得而誅之。”
“這父子倆橫行半世,今日——也該血債血償了。”眸中一抹戾色轉瞬即逝,範淩舟又變回笑眯眯的模樣,歪着頭沖楚庸道:“你說是吧,楚兄?”
楚庸緊繃的肩線松了松,沉聲應道:“無魚兄說得是,是楚某多慮了。”
話音才落,山腳下就傳來密集的馬蹄聲,明晃晃的火把順着石階一路往上竄,紅透了半邊崖壁,正是追着玄鼋而來的大部隊。只怕不出半個時辰,人馬就能追到楚庸和範淩舟埋伏的地點。
楚庸立時側身打了個手勢,藏在兩側峭壁掩體後的勁弩手瞬間齊齊繃緊了弦,将箭頭齊刷刷對準了隘口的入口。
範淩舟将拂塵別到身後,一撩道袍下擺,朗朗道:“諸君,與某一道——殺賊!”
***
與隘口處一觸即發的緊迫感截然不同,後山的墳崗卻是壓抑憋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空闊無人的山谷中,只能聽見那不間斷的,讓人牙酸的挖掘聲。玄鼋弓着背,腦袋幾乎要鑽到身下刨出的深坑裏,混合着泥土與鮮血的手掌上下翻飛,不曾有半刻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