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竹間棋(七) 陛下危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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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竹間棋(七)陛下危矣。
金橙色的光從朝房的格窗漏進來,落在沈忘的皂靴上。沈忘輕垂臻首,凝着鞋面上那片光斑。随着時間的推移,那片暖光也在一寸寸地退後,像是被什麽人拉拽着一般,沒多久便退到了門檻外頭。
他已在西朝房裏整整候了兩個時辰了。
數日前,尚在青州辦案的沈忘接到了萬歷的密旨,囑他十日之內到京,有要事相商。他不敢耽擱,将手頭案子交代給霍子謙與柳七便即刻上了路。一路上,他每逢驿站便換馬疾馳,日夜兼程趕了八百裏路,于今日上午策馬入京。沈忘料想事大,連驿館都沒回就遞了牌子,本以為當天就便能見到萬歷,卻不料被引至這西朝房來,生生從晌午等到了現在。
朝房裏還坐着三個穿青袍的禦史,初來時正襟危坐,平頭正臉的,此時也散了架勢,歪七扭八地聚在一堆兒說話。沈忘本不欲窺伺,偏生他耳力靈光,倒将三人的對話聽了個十成十。
“用汲兄,你這是第幾日來遞牌子了?”
“好叫紹程兄知,某已是第二日了。聽聞申元輔昨日三遞牌子而不得入,內閣所上請立東宮的奏本,也被司禮監原封打回。張秉筆竟也沒捎半句話出來。實在是……哎!”
“哎……小弟也是三往三返,未嘗一見啊!”
沈忘識得這二人,一人乃河南道禦史楊紹程,萬歷二年進士,上月剛因疏請國本被罰俸三月,此刻話音裏怨氣極重。另一人乃是大理寺評事王用汲,素以彈劾張居正聞名,算得上是公認的清流楷模。
“二位兄臺,你們說陛下此舉究竟是何意?國本之議沸沸揚揚,慈聖太後已兩度垂詢,偏生陛下閉門不見外臣,真是急煞我等!不過小弟聽說啊……陛下這幾日倒是三番兩次召楚王殿下進宮,也不知商議了些什麽……”
此刻正在八卦之人乃是戶科給事中胡汝寧,年紀較輕些,八卦的範圍也更廣博些。見楊紹程和王用汲聽得入神,頻頻點頭,胡汝寧頗為受用,壓低聲音感慨道:“天意難測啊!想當初,如今的楚王殿下不也鬧出過異姓子的流言嗎?”
見那胡汝寧嘴上沒把門兒的,竟是越說越離譜,楊紹程趕緊壓低聲音制止道:“賢弟慎言!慎言!沒見沈大人在側麽?山東按察使沈公,乃是陛下的潛邸舊臣,素來親近,人家都安坐候着,我輩又急些什麽。”
漫無邊際的八卦終于止息了,四人對視,尴尬地笑了笑,沈忘嘆了口氣,繼續瞅着窗外的天光出神,面色如常,腦中的思緒卻在急速地梳理捋順中。
這幫青袍口中的楚王,便是今年剛滿二十歲的朱華奎。他三月初從武昌入京陛見,原定中旬返國,卻被萬歷下旨留京,說要等宗人府厘清襲爵文書再走。而關于這位年輕的楚王殿下,“異姓冒封”的非議從萬歷元年至今便從未平息。
據京中老人所說,楚恭王薨前三年卧病未近女眷,死後王府卻突然報出有遺腹雙胞胎,算日子恰是他薨前一月所生。一時間朝堂議論洶洶,被時任首輔的張居正強行壓了下去。而如今,朱華奎要正式襲爵,楚藩旁支宗室又翻出舊賬,指他是王府從民間抱養的異姓子,若非萬歷從中斡旋彈壓,大有越鬧越盛的氣勢。
旁人只道是萬歷偏袒楚藩,可與萬歷通信數年未絕的沈忘卻能猜得出這位少年天子隐晦而敏感的心思。萬歷自己就是李太後當年以宮女身份生下的孩子,小時候沒少因為出身被宗室暗地議論,同如今的楚王處境如出一轍。一個是被罵“宮女所生,不配為君”的皇帝,一個是被罵“異姓抱養,不配為藩”的親王,自然生出了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沈忘微微斂眸,幼年時萬歷倔強的小臉兒躍然眼前。這麽多年過去了,無論旁人口中的萬歷變成了如何不近人情的孤家寡人,在沈忘心中,他卻依舊是那個追着自己喊着“沈先生”的孩子。
沈忘不動聲色地長嘆一聲,這時,卻聽朝房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司禮監奉禦太監捧着明黃卷軸走進來,掃過屋內衆人,最後定在沈忘身上,沉聲宣道:“山東按察使沈忘接旨!”
朝房裏響起急遽的腳步聲,無關人等立刻起身垂首,退到朝房角落,面壁躬身而立,不敢側目窺看。沈忘則撩袍跪下,免冠叩首道:“臣沈忘,恭聽聖谕。”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山東按察使沈忘,性資端亮,才識明敏。往按青州,厘衛所屯糧之弊,擒首惡二十有奇,剔弊除奸,厥績茂焉。
今特賜銀壹百兩,大紅妝花錦拾匹,加恩準午門騎馬【1】、宮門出入免驗,以旌爾勞。着卿星馳返任,窮治黨羽,務使根株盡拔,毋漏一網。
故敕。”
太監宣完旨,上前兩步将卷軸遞到沈忘手中,滿面堆笑:“沈大人今日榮膺懋賞,聖眷非凡。咱家伺候左右,與有榮焉。”他頗為親密地湊近了些,低聲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讓您不必入內謝恩,收拾收拾便動身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