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香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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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60章香膏
裴衍擡手擦去血跡,眼角眉梢皆是不屑與執拗,冷嘲道:“朝堂之争系一女子衣裙之下,二叔不覺羞愧嗎?!”
裴行之似被刺痛心腸,面色鐵青,又一掌落下。
裴衍吃不住他的力道,雙肘一彎,匍匐在書案上,唇邊溢出的鮮血沾了些許在那副未完成的畫作上。
“你懂什麽是朝堂之争!你以為你能憑一己之力撼動這世代傳承的門閥,”裴行之指着他的鼻子罵,“你以為你母親為什麽會嫁到這個家裏來!”
“你不配提我母親!”裴衍厲聲喝道,他直起身來,雙眸通紅地逼視回去,“你明知母親是為人所害,卻縱容真兇數年,人人都說裴大将軍是鎮國衛邊的真英雄,卻不知他只是個連京城都不敢回的懦夫!”
“二叔,這府中的海棠年年花開,卻再沒有當年的那一朵了,”裴衍語氣堅決,“我不想像你,我想要什麽人,就要去争,誰也別想攔,誰也攔不住!”
裴行之被氣得胸口起伏,一時頭昏目眩,孩子大了,一點都管不住了。
片刻後,他語氣稍緩,“衍兒,裴氏綿延百年,靠得不是一時意氣,是世代先祖苦心孤詣步步籌謀而來,你難道要為了一己私欲至裴氏于危樓之下。”
“京城的天要變了,倘若太子登基,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若再沒有顧氏一族的支持,你沒有退路了。”
二叔所說,裴衍自然清楚,但少年負壯氣,他就是不服,“二叔做不到的事,便不要阻攔我去做。”
書房的門大開着,奴仆雖都遠遠候在廊下,但叔侄倆的争吵聲仍不可避免地傳入他們的耳朵裏。
很快這些話就傳到了該傳到的人耳朵裏。
阿嬌睡至晌午才起,許清淮今日難得空閑,來尋她一道用午飯。
因兩人都怕熱,午飯便挪去了沁香榭,此處四面通透,古樹繁枝交織,濃蔭蔽日,亭榭四角又擺上冰鑒,寒氣徐徐漫開,自是一派清涼。
但阿嬌沒胃口,米粒都是一粒粒挑着吃。
“昨兒那顧二小姐都哭成個淚人了,你下手怎麽這麽重。”許清淮道。
阿嬌精神困倦,眼皮微微腫着,她折騰顧二,裴衍就折騰她,誰還不是個淚人了。
她打了個哈欠,都是報應。
“她有沒有死心?”阿嬌問道。
“瞧着是傷心了,但就算她死心,顧家也不會死心,”許清淮道,“今早顧家夫婦還來了一趟,要大郎君将你交出去,要讨個公道。”
許清淮又靠近,壓低聲音将方才裴将軍與裴衍吵架的事緩緩道來,一邊說一邊打量她的神情。
原以為她多少會有幾分詫異,或幾分感動,但她自始至終眸色沉靜,面容淡漠。
阿嬌擡手夾了一筷子魚脍,魚肉鮮美,入口彈牙,像是胃口回來了,她連吃三口才道:“看來裴将軍是真氣着了。”
“怕是要一夜白頭。”許清淮道。
阿嬌輕笑一聲,又提起三郎,問她日子好不好過。
許清淮對三郎一直心存愧疚,兩人如今能夠相敬如賓,她也能借着裴氏的威名護住許氏在隴西的地位,就已心滿意足,至于三郎身邊有多少寵妾侍婢,她并不在乎。
“只要他不作踐壞他自己的身子,我沒有別的話好講。”許清淮道。
阿嬌瞧着眼前坐着的人,她梳着京中貴婦時興的發髻,妝容精致、衣裙華美,操持着裴氏的一應事務,端莊穩重,無可挑剔。
但阿嬌總還記得曾經那個靈氣逼人、意氣風發的女子,她說着“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安家”的疏朗豪情,也記得她一身白衣,手持長劍孤身入局,救她于危難時的飒拓風姿,這樣的人怎會甘心沉寂于公府高門。
“你不恨裴衍嗎?”阿嬌問道。
恨。
哥哥因他而死,可許氏卻要仰仗着他才能活,她眸光淡淡,對阿嬌說道。
“個人愛恨在許氏興衰面前,不足以挂齒。”
阿嬌仔細打量她的神情,想分辨這話是否出于真心,抑或她是否真的甘心,看到最後,她道。
“我記得那個晚上,小郎君從窗戶跳進來,給你穿鞋襪,拉着你一起跑。”
許清淮聞言,擱下筷子,轉頭望向遮天的碧樹,面上的笑意早已落幕。
這是她無法釋懷的一根軟刺,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心上,平日裏并不要緊,可一旦提起,就是如鲠在喉。
阿嬌懂得她的沉默,“是我說錯話了。”
許清淮不知想到什麽,沉默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亮光,她說:“我有那些瞬間,就夠了。”
那時的她是真的想跟他走,他也是真心要帶她走,他們認真把彼此放在心上,即便最後沒有能相守,曾經的那些瞬間也依舊屬于她,不論她在哪裏,不論她是誰。
阿嬌聽到這句話,心頭一震,就好似粘膩的夏日裏忽吹來一陣涼風,風過處,帶走諸般纏雜的念頭。
她在青雲山枯等,在京城徘徊,她對他相見不識而發脾氣,為他攀附權貴而心生恨意,是因為她覺得不該是這樣。
可想想,這世上有什麽是應該的。
是許清淮應該和她的小郎君終成眷屬?
還是顧二應該得償所願嫁給心上人?
抑或她應該和徐天白應該有始有終?
事與願違是常态,這世上沒什麽是應該的。
“你說得對,我有那些瞬間,就夠了。”阿嬌垂着眼,亦道。
這頓飯後,阿嬌獨自去了裴将軍的書房,想來顧家這把火燒得不錯,裴将軍沒道理再猶豫。
“将軍,聽聞三郎君不日即将去往西北,我想借此機會,一道前往。”
裴行之被那混賬氣得腦瓜子疼,正端着一碗清心茶喝着,聽阿嬌如此說,心中滑過一股清明、熨帖之感。
還是別人家的孩子懂事啊。
“另請将軍為我準備三份空白路引。”阿嬌道。
此為小事,裴行之欣然應下,又問她還需要什麽。
阿嬌想了想,她個窮鬼最需要的就是銀錢,“若能再給我百兩銀票,就再好不過了。”
裴行之嗆了一聲,道:“若是留在衍兒身邊,你便是揮金如土、日日奢靡都是平常。”
阿嬌跟着逗了一句,“将軍快別說了,再說我該心動了。”
裴行之又被嗆了一口,擺擺手要趕人走。
阿嬌轉身走了幾步,想着醜話還是得說完,又回過身來道。
“将軍,我雖是平民丫頭,但也想堂堂正正地過我往後的日子,不必東躲西藏、提心吊膽,往後還請将軍看好您的好侄兒。”
“将軍沒有子嗣,應該格外珍惜和裴衍的情分,倘若哪日他心有不甘又來捉我,我一定會把髒水往将軍頭上潑...”
裴行之聽得糟心,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你再說,我就該後悔了。”
阿嬌欠了欠身,轉身溜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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