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生當複來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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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引着人往長躺椅去,“姑娘去前,想是正在看書。”
長躺椅上擺着一副燒黑的骨頭,裴衍居高臨下,微微眯起眼,瞧着那副骨頭,沒有言語。
這就是阿嬌嗎?
是昨晚躺在他懷裏睡覺的人?
可她溫熱的呼吸、柔軟的肌膚呢,她那顆總是跳得很有力的心呢?
跑得那麽快的雙腳,說話那麽傷人的小嘴,還有那麽明亮的眼睛就只剩下這幾個窟窿了?
裴衍不信。
早上出門前還好好的,方才在宮裏陛下也應允為她添妝,還說要帶着皇後一起來參見婚宴,怎麽就只剩下一副骸骨?
難不成到時候他要抱着一副骸骨拜堂成親嗎?
裴衍不信。
“憑什麽說這就是阿嬌。”
管事跪在一側,未語先磕了兩個響頭,而後從懷中摸出一塊絹帕,絹帕裏仔仔細細地包着一塊長命鎖。
“奴才滅了火進來,在這兒撿到了這金鎖。”
裴衍緩緩轉頭,黑漆漆的目光往下落,在一片狼藉黢黑裏,那枚小小的金鎖散着柔和微光。
“奴才們在救火之時,有人看到清和倉皇從房中跑出,但當時火勢沖天,衆人都在救火,無暇顧及,才讓禍首逃了出去。”
“奴才方才已嚴刑審問一番,有人供出清和在府外時曾為人戴孝,據查,她曾去過裴玦埋骨的方向。”
裴衍疼得幾乎喘不上氣,管事的聲音飄飄渺渺,入耳模糊。
他指尖顫抖,拿起那枚長命鎖。
真是荒謬啊,怎麽會這麽荒謬,他喘笑幾聲,忽地吐出一口鮮血,濺在他的掌心,亦落了幾滴鮮紅在那副骸骨之上。
當晚,裴大郎君忽發急症,鬼門關前來來回回,裴國公府燈火通明、晝夜未歇。
次日、此後的每一日,旭日依舊會東升,暖洋洋的光依舊會遍灑這座巍峨宮城,來自北邊的風依舊會輕輕吹拂這城中的每一個人。
裴衍昏迷了三日,陛下滿面愁容地來瞧他,兩張苦瓜臉,相看兩厭。
“不過就是一女子,你何必至此。”
裴衍燒了三天,臉上泛着不正常的紅,嗓子又乾又腫,根本說不出話。
“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子衆多,等過了國喪,我讓皇後親自給你選,成不成?”
皇帝如今焦頭爛額,只想他能快點起來乾活。
“你不知道,戶部就是個空袋子,朕就是砍了他的腦袋都湊不出幾個銅板,朕和中州百姓都還等着你呢。”
裴衍聽到前面就閉上了眼睛,但聽到“中州”兩個字,似被戳到傷處,忽然大聲咳嗽,血沫落帕,似紅梅點點。
他總覺得阿嬌狡猾如脫兔,斷不會這般輕易地死了,那副屍骨憑什麽就說是阿嬌,就不能是旁人嗎?!
可是陛下今日造訪,說他府中殺人潛逃的婢女已被俘獲,身上還穿着出逃那日的衣裙。
“萬一當時屋內還有旁人呢?”裴衍用氣音說道。
陛下扶額,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怎麽他的大郎君都見了屍骨,還不肯死心?
胖管事跪在床榻一側,“姑娘當日吩咐了,她不喜人多,侍女們都退到了外頭,屋裏就姑娘和禍首清和。”
陛下給人捏了捏被角,離開前道:“你好好修養,早日康複,我和臣工們都還在等着你。”
胖管事聽到這話,心酸地紅了眼圈,又有些氣惱。
郎君犟脾氣,這三日連藥石不肯進,若不是有二爺在,恐怕郎君早已去了,陛下就只知道要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裴衍纏綿病榻十餘日,終于能起身,二叔推着他出房門曬曬日頭。
往日能輕巧提槍上馬,馳騁沙場的大郎君如今面色慘白,身形羸弱,猶如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阿嬌若在,怕是要狠狠嘲笑他,罵他也有今日。
寬大的衣擺下,裴衍的手緩緩摩挲着那枚長命鎖,上頭每一條紋路、雕刻都熟稔于心,底下墜着的小葫蘆亦是被摸得光滑锃亮。
他摸着摸着,似摸到了一點縫隙。
裴衍拿出來一瞧,果然有細微的縫隙,他立刻傳了金玉師傅來,那小葫蘆打開一瞧,裏面藏着一張半個指甲蓋大的明紋紙。
這種紙張輕薄易折,一展開竟有半個巴掌大。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裴衍一向過目不忘,當初在青雲山上,阿嬌曾拿了幾本書給他瞧,上頭的字跡就是如此。
“又騙我,”裴衍擡手捂着眼睛,“這世上哪個爹會給你寫這樣的話。”
都是騙子。
他說倘若他能活于世間,即便隔着千山萬水也會重回你身邊,他沒有做到,他說倘若他死了,就會歲歲年年地思念你,可死都死了,他有沒有思念誰又知道。
這世上,只有我在想念你,我最想念你。
“爹爹,我不該強行帶她回來,是我錯了。”
裴衍甕啞的嗓音從手掌下傳出來,濕漉漉的。
裴行之站在他身後,雙手握着輪椅的扶手,擡頭望着湛藍天際,亦紅了眼眶。
作者有話說: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漢代古詩《?留別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