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離開(上) 簾幔一散,床搖了整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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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離開(上)簾幔一散,床搖了整夜
熱鬧的年關過去,冰雪消融,門口的枯枝漸漸抽了芽。二月初三的時候,裴書憫在家中收拾行囊。
“玉娘,明日我就要走了。金陵路遠,有半個月的腳程,等我考完回來就是三月中旬了。”
竈臺邊,一抹淺粉的影兒晃動。微風掠過少女潋滟的裙擺,不多久,沈明玉端着烙好的餅過來。
她用細麻把它們包好,認真叮囑:“裴郎,這些餅能放個五六日,你到時候先吃,其它乾糧就留着路上慢慢吃。”
裴書憫嗯了聲。
初陽落在妻子的眉梢,光芒點點,正如二月的春意,他把她的臉看了又看,伸手捋過那柔軟的碎發:“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已經托好趙伯大娘,還有同村的其他人關照你。你好好待在家裏,等我回來再送你去學堂。”
沈明玉乖巧的點點頭。
自上回放學的路上出事,裴書憫變得風聲鶴唳,總不安心讓她一個人外出。有時候他會陪着,有時候他沒空了就勞請趙伯,或者村子其他同路的人捎帶。裴郎對她好,她也想裴郎過得好,不知道他這趟去金陵的盤纏夠不夠?
沈明玉知道,裴書憫就是那樣一種人,若是錢不夠,絕對不會與她說,再難都會咬牙硬走完。
自從報名科試,裴郎原打算邊經營邊備考,後來還是在她的勸說下,才又多投了幾分心力在書上。
縣城店鋪的經營放下,再加上寒冬,生意必然沒有往常好。沈明玉想了又想,決定把自己的首飾賣掉,給裴郎多換一些上路的盤纏。
她的首飾不多,都是些銅簪子、木釵子,換不了幾個錢。
最值錢的只有兩件,一件是生辰那日裴書憫給她買的紅镯子。
她舍不得賣掉,所以只能賣了另外一件——當初計劃逃婚時,從娘的箱籠裏順出來的長命鎖。
午後,沈明玉搭上張伯的牛車,去了趟平陽縣銀樓。
張伯在樓外等候,沈明玉掏出一塊用軟布包好的長命鎖遞給掌櫃。
這塊鎖是秦氏那箱子值錢寶貝裏的,來當鋪前,她就向趙大娘打聽過,按當今的銀價起碼值七兩,但這鎖的做工手藝繁複,還得另論。
連見過許多首飾的趙大娘都不得不驚嘆,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麽精致的長命鎖,不像凡間之物。
沈明玉心中對它的價錢早已有了一番計較,起碼值個十兩,且這家銀樓是百年老店,口碑甚好,連秋娘成親的頭面都是在這打的。若掌櫃給的價錢适宜,她尋思就在這裏當掉好了,以後有錢了想要贖回也圖個方便。
掌櫃打開了軟布包,本以為只是一塊尋常的銀鎖,然而在看到它的做工時,神色驚愣。
“敢問娘子從前可在京都生活過?”
此話一出,連沈明玉也愣了下。她突然意識到此物大抵真做工不凡,于是沉穩地點頭,仿佛煞有其事。
“依店家看,它在你這能當多少?”
掌櫃捧起銀鎖仔細瞧了番,莫看小小一只長命鎖,卻足足刻了六條赤螭,每一尾都繁缛細密,再有祥雲為綴,此鎖的工藝早已遠超自身的銀價。
若他沒看錯,這應是十幾年前上京世族最喜愛的樣式,時到至今,各地的富貴人家都在仿,刻鎖最講究老師傅的手藝,能刻到這般程度的師傅,普天下也找不出幾個。
掌櫃琢磨了下,最後比出一個手勢。
三十兩?!
沈明玉暗暗吃驚,她想過頂天了也就十幾兩,從來沒去想如此龐大的數額。
這樣的數,讓她頓時覺得自己癟癟的荷包鼓起來了。
眼下用錢在即,沈明玉想了想,待要交易,掌櫃突然留意到鎖的邊沿,有條細細幾乎看不見的縫。
得到主顧的應允,他找了顆細釘,往鎖扣處輕輕一撬,只見鎖身忽而打開,裏頭竟是一小塊羊脂玉。
掌櫃看呆了,光是這一小塊瑩潤剔透的羊脂玉,就不止三十兩。
然而,沈明玉卻留意到玉面的刻字
——“賀蘭妍”
賀蘭妍,賀蘭妍……
這個名字在少女舌尖溜了遍,她驚異地想起,山上的匪徒也提過。那時她裝昏偷聽,得知他們把她認成了另一人——而這個人,就叫賀蘭妍。
賀蘭妍,是他們口中武安侯的女兒。而賊人弄丢了畫像,才把她錯認成賀蘭妍。
就因為……自己跟武安侯長得像?
沈明玉狐疑地再看向長命鎖——
原來這塊長命鎖,在娘的壓箱底躺了十幾年,她一直以為是娘給妹妹打的。如今瞧來竟不是,娘的手裏,怎麽會有刻着“賀蘭妍“的長命鎖?
她百思不得其解,好一陣後,陡然升起荒謬的揣測。
這個揣測讓她不由微微發抖,一個巨大的陰謀盤桓心底。
少女的眼神忽而失了重,飄飄淺淺想起童年。那童年總是薄薄籠着一層陰雲,她挨餓受凍,是那個家裏吃最少,活乾最多的。沒有人會為她着想,只會讓她乾活,長大了就賣給人牙子換錢。
她很小時候就知道了,人要為自己籌謀。
***
最終,沈明玉沒有賣掉長命鎖。她沉默地包好它,坐上張伯的牛車。
心裏裝着一樁樁事,像麻亂的稻草堆。可這些都只是揣測,沒有實切的證據,她甚至連賀蘭妍這個人都不甚了解。
想到裴書憫去金陵科考在即,沈明玉只能暫時先壓下心思。她開始琢磨,如若不賣掉鎖,該怎麽多湊出一些盤纏?
夜晚,沈明玉翻找箱籠,找到了當初裴書憫給的三十兩彩禮。
她攥在掌心,琢磨又琢磨。
最後走到裴書憫的面前,小心遞給他:“裴郎,金陵路遠,要打點的事還多着呢,你把它帶上吧。”
滿滿一整包,鼓囊囊的銀子。
裴書憫垂眼看着荷包上的嫩黃繡花,小小花骨朵,一瓣又一瓣,如同她整片被剖開的真心。他一眼就辨出那是她攢下的錢,三十兩,三十兩彩禮,讓玉娘嫁給了他。如今為着他遠行,又把三十兩拿出來了。
裴書憫不知為何,眼睛有些濕潤。家徒四壁又逼仄的茅草屋,水潋滟着昏黃的燭光,在眼眶底輕輕打轉。
可他一眨,不動聲色就收盡了。
他推開妻子的荷包:“你自己存着吧,給你了就是你的。傻明玉,我有錢,我怎麽可能不給自己留錢?”
“你留了?”
裴書憫嗯了聲。
瞧他神色認真,說話不像有假,沈明玉稍稍放心地收回錢。又狐疑地探頭再看:“留了多少呀?”
裴書憫揚唇不說,只眼神微微勾着她。
沈明玉想摸,往前撲了個空。
誰知道他會後退。
她擦了擦沾滿灰塵的臉蛋,還要再撲,卻倏地被裴書憫打橫抱起,走向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