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離開(下) 她跑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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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正逢五歲的晖哥兒走來,兩只小胖手捧着一碗水遞給秋娘,趙大娘瞧了直笑:“咱們晖哥兒真懂事呀,都知道心疼娘的!來,晖哥兒,到嬸婆這兒來。”
趙大娘摸摸口袋,拿出兩枚包紙皮的糕點果子。
晖哥兒邁開小腿,奶聲說了句多謝嬸婆,又把衆人逗開了花,直誇這孩子可愛。
沈明玉也摸了摸晖哥兒的頭。
自從來到白雲村,秋娘便幫了她許多忙。孩子個頭長得快,衣裳都短了一截,露出晖哥兒曬到黝黑的胳膊腿。
沈明玉正尋思要給他裁身新的,趙大娘忽然湊來,瞅了瞅她的肚子低聲:“明玉,你嫁來也有一年了,肚子怎麽還沒動靜。”
旁邊的婦人們捏着餅,三三兩兩閑聊,沒人注意她們。在嘈雜的聲音中,沈明玉的臉微微泛紅,趙大娘又低聲說:“等阿憫回來了,你可得抓緊,生個孩子才是最要緊的。他這回去了金陵,大家都覺得他總能考個名頭回來。”
“嬸子也是為你想,你說他若是真考上了舉人,往後可是做知縣、教谕、訓導這些地方老爺的料兒,到時候你再沒個孩子可是大大不利。就那周家……”
趙大娘瞅了瞅四周,聲音壓得更低,“阿憫是咱十裏八村最有出息的。你也曉得,他們周家一直盯着看,就想日後有機會能結親……都是一個村的人,鄉親之間也認識,況且咱們周裏正有人脈,若自己有女婿當了官,他必能幫上一把……”
趙大娘雖然沒把話說盡,沈明玉卻也聽明白言外之意。
雖然裴郎總跟她說不急、沒關系,其實她自己知道,裴書憫攢錢娶媳婦,就是為了生孩子。
少女低頭摸了摸小腹,可她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的肚子一直沒動靜呢。
清明愈近,到了前一天,每家都要派個人去周裏正家,領祭祀的香燭紙錢。
沈明玉與何秋香搭伴前行。
穿過楊花長廊就到了周家庭院,這裏建得古香古色,庭的兩側栽種垂柳,石桌上擺着茶餅點心,周莞和她的兄長正在給村民們分發紙錢。
沈明玉瞅了一眼,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周家裏院,也是頭回見到這麽漂亮的庭子,大戶人家也莫過于此了吧!
沈明玉排隊接過籃子,排到她時,周莞正在分發紙錢。然而——她猝不及防看到,周莞的雪腕上竟有一只碧綠玉镯,在陽光下淌着粼粼波光,極為耀眼。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秋娘挽着手臂走了,“今年這香燭錢和往常都不一樣呢,以前都只有薄薄一層黃表紙,今兒還發了香、蠟燭、元寶,你瞧瞧,還有一包餅呢!”
沈明玉揉了揉眼睛,又回頭一望,确定自己沒有看錯,那綠镯子刻了盤繞的鳳尾,點綴寶相花,紋路和刀工,都和裴書憫送自己的紅镯子一模一樣!
如果自己的手镯是裴郎送的,那周莞這只,又是哪裏得來的?
是巧合嗎?
沈明玉忍不住去想,覺得不太對勁。
***
揣着這個疑問,清明過後,她便搭乘牛車去了趟當初賣首飾的小店。
沈明玉打開匣子,把紅镯給掌櫃瞧了瞧。
待掌櫃确認這镯子的确出自本家門店,少女已有計較,輕轉着烏眸低聲說:“當天來買镯子的是我家相公,如今家中突生變故,急需用錢,不知折價抵押在你這可行?能換多少錢?”
“可以倒是可以。”
掌櫃掂起镯子細細地看,思忖了下,“若我沒記錯,當初應該是十兩賣給你,如今折價,只能八兩。”
“十兩?”
“這麽少嗎,可我怎記得是十二兩?”
“這位娘子,我可真沒忽悠您,應該也沒記錯。”
為防她不信,掌櫃只能翻出賬本,問了日子後,一連往前翻幾頁,找到買主的價錢比給她看,“您仔細瞧,您相公當天一共買了兩只镯子,一只是紅髓玉,一只是晴水綠,共計二十兩……”
沈明玉盯着賬單上的名字,當确确切切看見裴書憫那處寫了兩筆賬時,整個人呆住了——原來他真不止買了一只。他給她買了,也給周莞買了。
沈明玉合上賬本,掏出一把銅錢放桌上,說了聲多謝便轉頭離店。
頭頂是二月的春陽,溫暖柔和,可她卻覺得很刺眼。
烈日映着眼眶飄出一圈圈水花。她低頭飛快擦了下,淚光消失不見,又仿佛沒事人坐上張伯的牛車。
張伯在前頭和她閑聊,有時說村裏的事,有時又提到縣裏幫忙照看的營生。
堆滿茅草的牛車載着少女回家,駛過綠油油的鄉田,一陣風吹過,忽而寂然。張伯仍在趕路欣賞風景,随之漫上少女心頭的,卻是落寞。
夕陽下,沈明玉又重新捧起小小的匣子,仔細看。
她有些悵然。
人和人真是雲泥之別,裴書憫送給她的,她總是珍藏在匣子裏,而周莞卻可以随意戴,不用顧慮那麽多。
裴書憫還總是笑話她傻,問她總藏着做什麽。原來那不是笑話,是真的傻,她寶貝的東西在別人手上沒那麽值錢。
那麽貴的镯子,十兩一只!他吃差的穿差的,攢錢好幾個月,都舍得給周莞買,人家還不是他的妻呢。別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東西,而自己卻做了這麽這麽多。
沈明玉輕咬嘴唇,低頭扒拉一根根手指。
原來裴郎的愛,也沒什麽的。
作者有話說:
引用:①處詩文,引自宋元戲曲《風流王煥賀憐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