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裝什麽呢 可他卻覺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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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驚呼道:“還有奶湯鍋子魚!”
蕭徹替她斟了半碗杏皮水,推到她面前,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都是當地特色,讓掌櫃的随便上的。你若是喜歡就多吃些。”
随便上的當地特色?這也太巧了。
隐章一樣一樣嘗過去,眉心漸漸擰成了一團。味道也是對的,和她記憶裏多少有些不同,有的偏鹹了些,有的香料不太一樣,可大致是對的。畢竟十幾年沒吃過了,舌頭記岔了也是有的。
她放下筷子,愣了好一會兒。
怎麽可能呢?
她擡頭開始打量這間小小的雅間,方才沒注意,此時仔細一瞧,總覺得有股莫名的熟悉,熟悉得令她心慌。
她站起身來四處轉悠着,走到北邊那面牆前蹲了下來,盯着空蕩蕩的牆角看了很久。
那裏,似乎應該有個烏木的櫃子,雕着纏枝蓮紋,不高,剛好夠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蜷着身子躲在裏面。
她站起身來到窗前,一把推開了窗子,冬夜的冷風吹進來,她顧不得冷,往街對面瞧去。
暮色裏,一座漢白玉的牌坊靜靜立着,被沿街的燈籠照着,泛着暖黃的光。
牌坊上四個大字,楷書陰刻,筆力沉雄——北陲鎖鑰。
風灌進窗子,吹得她發絲飛起。隐章慢慢轉過身來,靜靜地看着蕭徹,“這是沙州城嗎?”
蕭徹緩步走到她身前,将厚實的鬥篷給她披好,攏緊領口,戴好兜帽,然後雙臂環着她的腰,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帶着她一起往窗外看去。
他聲音低低的,貼着她耳側的兜帽響起:“帶你回家過年,好不好?”
隐章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有些發悶:“好。”
街角的燈籠底下,一個紮着雙丫髻的小女孩正在跺腳大哭,臉蛋凍得通紅,眼淚糊了一臉。她爹娘蹲在一旁,一個舉着糖葫蘆哄,一個拿帕子給她擦臉。可小姑娘犟得很,扭着身子不依不饒的,頭頂兩個小揪揪随着她跺腳一蹦一蹦的,像兩只調皮的小麻雀。
蕭徹忍不住笑了下,“難怪你那麽犟。”
隐章一愣:“什麽?”
蕭徹指着樓下嗷嗷大哭的小女孩,“樓下那個,犟起來和你一模一樣。”
只是小女孩犟在明面上,她犟在骨子裏。再難受也不肯輕易說出口,被他逼到落淚也要咬唇忍着。所以他便總想将她揉碎了搖散了,逼得她再也無法在他勉強硬撐假裝。
隐章順着看過去,笑了下,“不是的,我小時候都是一個人玩。他們很忙,顧不上我。”她才不會這樣不管不顧地哭,會被罵不懂事的。
蕭徹心一揪一揪得疼起來,“三四歲也一個人玩?過年這樣的日子,也一個人玩?”
“過年正是最忙的時候,我娘要置辦年貨忙着祭祀,我爹要應酬要喝酒,一屋子人進進出出的,哪有空理我。”
她記事很早,有時說起小時候的事,顧寶钿不止一次埋怨她記仇。可她不是特意記住的,也沒想着要跟誰秋後算賬。她也不想記住,最好一下子全忘了,可就是忘不了,她有什麽法子?
好的忘不了,壞的也忘不了。可好的太少太少,壞的又那樣多,就顯得她很記仇。
蕭徹大費周章地帶她回沙州過年,她感激他的用心。可她對這裏,其實沒有半點眷戀。
她讨厭這裏,在這裏她蜷在櫃子裏不敢吭聲,在這裏哭了會被罵喪門星,在這裏偶爾高興了忍不住撒嬌時會被呵斥……那樣的卑微驚懼,無能為力,每次想起,她都會難受到惡心想吐。
在涼州安頓下來後,大哥覃兆年不止一次說要帶她回來看看,她都不肯。
這裏是她還沒長好就結了疤的舊傷,看着像是愈合了,其實裏頭還是潰爛的,輕輕一碰就會流出膿液。
沙州城滅,所有她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死了。在她還沒學會什麽是恨什麽是苦時,就消失不見了。
她也哭過,為那些逝去的人難過,可哭着哭着就覺得自己好虛僞,眼淚戛然而止。裝什麽呢,你壓根沒那麽傷心。
她沒有辦法恨,也愛不起來,連傷心痛哭都做不到。
她不肯回來,卻被困在了這裏,無法解脫。這裏明明乾旱的要命,可在她的夢裏永遠都在下雨,濕噠噠霧蒙蒙的,将她淋濕一回又一回。
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小時候扒過無數次的窗臺,依然像隔着一層霧,恍恍惚惚的,像在夢裏沒醒過來。
開着窗戶,屋裏的熱氣很快就跑乾淨了,可隐章并不覺得冷。鬥篷很厚,蕭徹的懷抱也很暖。
隐章回身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賴了一會兒,仰起頭看他:“你吃飽了嗎?我帶你出去走走吧。”
蕭徹低頭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吟吟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那裏有什麽東西在一寸寸地碎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就在自己懷裏,可他卻覺得離她很遠很遠。稍一晃神,她就要不見了。
“我做錯了嗎?”蕭徹低頭抵住她的額,聲音低低的,“該先和你商量過再回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