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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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憑什麽以為她能看穿她?他憑什麽用這麽輕描淡寫的語氣評價她?他憑什麽覺得過去的她比現在好?
她強迫自己彎着嘴角,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咽回去,用一種比她預想的還要平靜的聲音說:“人總是會變的,趙總不也是?”
趙商看着她。她笑得完整,眼神卻像隔着一層玻璃,看得見人,碰不到溫度。他忽然覺得也許自己不該說那句話,可又說不上來哪裏不該。他笑了笑,把那點不确定藏了起來:“那倒是。”
盛主任在前面喊她,岑月黎借機轉身,終于離開了他的視線。
回醫院的路上,主任還在念叨銳齒的種植體數據不錯,可以考慮納入下一批采購清單。岑月黎靠在車窗邊,盯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陽光很好,銀杏葉很黃,她的瞳孔裏映着那些晃動的光斑,卻沒有焦聚。
她知道自己為什麽不高興。趙商随口開了一句玩笑,她就當真了。他在笑,她卻覺得被冒犯了。她不喜歡現在的自己,但也不想被人看出來。更不想被人用“人機”兩個字輕描淡寫地概括。
周日清晨,岑月黎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小時。她站在衣櫃前,手指輕輕劃過一排排衣物,最終停在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上。這是她上個月買的,還沒找到合适的機會穿。
她對着鏡子哼着歌,拿出卷發棒,将原本順直的栗色長發卷出溫柔的弧度。
鏡中的女子五官精致,皮膚白皙,一雙眼睛明亮有神。岑月黎補上最後一抹口紅,滿意地點點頭。
岑月黎在衣櫃裏拉出一個抽屜,裏面放滿了半透明的塑料收納盒。揭開蓋子,裏面整齊分成十幾個小格子,每個格子都躺着幾對耳夾。
上大學來,不知不覺已經買了這麽多耳夾,幾塊的,十幾塊的,二十幾塊的,三十幾塊的都有,反正最貴不超過五十塊。
岑月黎寧可中午少吃一個菜,晚上不吃,也要省下錢買一點漂亮衣服漂亮首飾漂亮鞋子漂亮口紅漂亮包包。
何雨淳和曾運佳就不一樣了,她們一心只把錢花在吃上。
她的指尖掠過裝珍珠耳夾的格子,又跳過放幾何金屬款的,最後在裝着淡藍色陶瓷耳夾的格子前停頓。釉色和今天的裙子很配,但款式太可愛了。
又拿起一對流蘇耳夾對着鏡子比了比,搖頭放回原處——太長,會刮到連衣裙的領子。
大學時她也是打過耳洞的。花了她整整120大洋,結果耳洞一直反複發炎,換了好幾種材質的耳釘都無濟于事。
最後只能摘下耳釘,任其愈合了。
“哎,怎麽就發炎了呢。”她小聲嘀咕着,繼續在格子裏翻找。
岑月黎其實還是覺得打了耳洞更方便,只是她覺得自己身體一直不太好,情緒也不穩定,容易上火,可能是不是也容易導致發炎,害得她也不敢再去打耳洞。
終于,她在角落的格子裏找到一對極細的銀色耳夾,簡簡單單的一個小圓圈。
她小心地夾在耳垂上,對着鏡子左看右看,既不過分張揚,又恰到好處地提亮了氣色。
“就你了。”她用食指輕輕拍了拍耳朵,合上收納盒,利索地推回衣櫃。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弟弟岑林從景德鎮旅游回來,她要去機場接他了。
“姐,我這次可給你帶了好多陶瓷小玩意兒,你肯定喜歡!”想起弟弟在電話裏興奮的聲音,岑月黎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岑林——岑月黎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習慣了這樣叫岑林麟——已經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後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只差沒談戀愛了。
手機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岑林發來的消息:“航班提前二十分鐘到達,別遲到啊老姐!”
“知道了,這就出發。”岑月黎回複完,拿起車鑰匙趕緊跑出家門。
機場的人流一如既往地密集。岑月黎站在到達大廳的顯眼位置,淡藍色的連衣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不時踮起腳尖張望,生怕錯過弟弟的身影。
不遠處,趙商正倚靠在一根柱子旁等待。他今天來接程禾,原本百無聊賴地刷着手機,直到一抹淡藍色闖入他的視線。
趙商的身體瞬間僵直,下意識地往柱子後面躲了躲。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陽光透過機場的玻璃頂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趙商發現自己無法移開視線,也不知道為什麽并沒有上前打招呼。
她來接誰呢?趙商忍不住好奇,只見她突然眼睛一亮,朝着出口方向揮手。
一個穿着深灰色沖鋒衣的高個子男生拖着行李箱走出來,看到岑月黎,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岑月黎幾乎是跑着迎上去,撲進了男生的懷裏。男生輕松地接住她,轉了個圈,兩人笑得像兩個孩子。
那個男生看起來挺年輕的,身上是件灰綠色的寬松連帽衛衣,搭一條炭灰色的運動闊腿褲,腳上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
十月初的天氣裏,這身随性又利落的打扮,襯着那身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整個人都透着股清爽又蓬勃的少年氣,像個剛結束戶外運動的男大學生。
趙商看着,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又隐約深了一層。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還是忍不住用餘光觀察着那對歡笑的年輕人。
男生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精心包裝的盒子遞給岑月黎,岑月黎驚喜地捂住嘴,然後迫不及待地拆開——是一套手工制作的茶具,青花瓷的紋路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景德鎮的手工師傅教我做的,怎麽樣,好看吧!”男生的聲音隐約傳來,充滿自豪。
岑月黎小心翼翼地撫摸着茶具,眼中閃爍着感動的光芒:“哇,太好看了!我都要舍不得用了!”
“姐,你也太浮誇了吧,比你這身打扮還浮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來接男朋友呢!”岑林麟調侃道。
岑月黎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說,“你有病啊,膽子肥了竟然敢調侃你老姐?”
岑林麟把老姐攬在懷裏,“哎呀不敢不敢,我肚子要餓死了,咱快去吃飯吧”
岑月黎見他這麽快求饒,高興道:“走吧,我訂了你最愛的那家火鍋店,邊吃邊聊。”
趙商看着兩人親密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手機鈴聲驚醒了他,程禾已經到了但沒見到他人。
“我馬上過來。”趙商挂斷電話,最後看了一眼岑月黎離去的方向,才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岑林正興奮地向姐姐講述他的景德鎮之行:“……那個制陶大師特別厲害,他教我在坯體上畫青花,我失敗了好多次才勉強做出這套茶具。姐你可不能把它放家裏吃灰啊!”
“你什麽意思,你老姐我是那樣的人嗎!”
“笑話,姐你是什麽人我還不清楚嗎!”
岑月黎眼裏蹦出危險的火花,“岑林,你皮癢了不是?”
“嗳嗳嗳,我錯了我錯了。”岑林麟一邊扭着身子躲避岑月黎的攻擊,一邊迅速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