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客吃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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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你有病?”
趙商被她瞪得往後仰了仰,但嘴角還是彎着的。
“我有病?是你怎麽了好吧?”
岑月黎張了張嘴,想怼回去,但那一瞬間她腦子裏閃過很多話,每一句都太長了,長到她懶得說。
她看見自己那杯酸奶被他握在掌心,心頭火氣翻湧,快步上前一把從他手裏硬生生奪了回來。
“難喝死了!”
話音落下,她手腕利落一揚,整盒黃桃酸奶徑直脫手,穩穩落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趙商的目光下意識追着那道抛物線,看着酸奶盒“咚”一聲砸進桶裏,像一記悶響砸在他太陽xue上。
趙商在原地,望着她決絕的背影,“我意思是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岑月黎頭也不回。
趙商眯了眯眼,舌尖抵了抵腮幫,眉心擰出一道不耐的褶。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一股無名火從後頸燒上來。
那句話沖口而出,音量又大又亮,幾乎是吼的——
“你不是說你只是不愛喝香草味的嗎?現在連黃桃味也不愛喝了?!”
周圍幾個還沒走遠的同事紛紛側目。
但岑月黎只是脊背僵了一瞬,随即加快腳步,白大褂的衣角在拐角處一閃,徹底消失了。
趙商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腔裏那股火沒處發,燒得他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垂下眼,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裏沒半點溫度。
然後他猛地仰頭,喉結重重一滑,從肺腑深處吐出一口濁氣,肩膀跟着垮下來,像被抽掉了半截脊梁。
岑月黎心裏翻湧着一些她說不清的東西。她只知道現在的她每天都在撐着,撐得體面,撐得滴水不漏,撐得連自己都信了。
直到他出現,輕飄飄地扔出一個詞,就把她的殼敲出了一道裂縫。
她羨慕他。羨慕他能把什麽都處理得妥妥帖帖,和誰都能聊幾句,遇到事不慌不忙,永遠那麽游刃有餘。她學不會。她永遠學不會。
什麽叫她現在挺好的。
岑月黎真不知道趙商幾個意思,他們分手後十四年不見,第一次見面是在方笑婚禮上,第二次見面是在酒吧,第三次是在醫院給她準岳母看牙,第四次是在會展,第五次是在車庫,今天是第六次。
前兩次她還是喝醉的不清醒的,他憑什麽僅根據六次見面就說出這樣的話?
午休結束,義診活動繼續。
岑月黎重新坐回咨詢臺後,戴上了新的手套和口罩。白色的口罩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留下一雙沉靜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這讓她感覺安全了許多,仿佛戴上了一個專業而冷漠的面具,足以隔絕所有不必要的情緒和視線。
她努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居民和牙齒上,檢查、解釋、給出建議,流程标準,語氣平和。甚至比上午更加專注,幾乎不給自己留下任何走神的空隙,仿佛只要一停下來,午間那段對話就會見縫插針地鑽進腦海。
然而,她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和言語,卻無法控制別人。
當她低頭整理器械時,當她起身去拿宣傳資料時,眼角的餘光總能不經意地瞥見那個穿着淺灰色西裝的身影。
趙商依舊很忙,作為負責人,他需要協調整個現場,與不同的人交談。但他活動的範圍,似乎無形中以岑月黎所在的咨詢區為圓心,半徑縮小了許多。他不再像上午那樣滿場飛,而是更多地停留在能看清她這個角落的位置。
他有時會假裝查看附近物資的消耗情況,有時會與站在岑月黎不遠處的社區工作人員低聲交談幾句。但他的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隔着一重重人影,落在那個穿着白大褂、坐得筆直的身影上。
他看見她耐心地為一位老人講解牙線用法,手指輕柔地比劃着;看見她在檢查一個小朋友時,眼角短暫地彎了一下,大概是孩子說了什麽有趣的話;也看見她在無人咨詢的短暫空隙裏,會垂下眼睫,盯着某處虛空發呆,那瞬間流露出的疲憊和疏離,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想起她中午那句帶着刺卻又無比真實的“如果我是男的……”,想起她後來那瞬間的鮮活和之後的迅速冷卻。
他發現,他看不透現在的岑月黎。她像一座被薄霧籠罩的島嶼,他遠遠能望見輪廓,卻看不清島上的風景,更找不到靠岸的途徑。
一種莫名的沖動在他心裏盤旋——他想走過去,扯掉她那過分冷靜的專業面具,想再看看那個會瞪他、會帶着小得意反駁他的、生動的岑月黎。
岑月黎始終沒有擡頭與他對視。她只是感覺到那道目光,像陽光一樣,帶着不容忽視的溫度,落在她的背上,讓她本就挺直的脊背,下意識地繃得更緊了些。
真是煩人,也因為這道目光讓岑月黎的思緒不得不活絡了起來,她不得不承認,她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趙商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她憑什麽對他甩臉子,她又有什麽資格無緣無故去傷害一個人?
下午的活動在夕陽的餘晖中接近尾聲。居民漸漸散去,工作人員開始整理器械和物資。趙商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臉上又挂上了那副無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各位專家們,還有我們的社區夥伴們,大家今天都辛苦了!為了表示感謝,我在附近的‘江南漁歌’訂了位置,請大家務必賞光,一起吃個便飯,也算是為我們這次成功的合作畫個句號。”
江南漁歌是這一帶小有名氣的餐廳,消費不低。他話音一落,現場立刻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和議論,尤其是年輕些的醫生和護士,臉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忙碌一天,能有一頓豐盛且免費的晚餐,無疑是極大的慰藉。
“趙總大氣!”
“太好了,正好餓壞了!”
“謝謝趙總!”
大家紛紛響應,氣氛熱烈。岑月黎的科室同事也圍了過來,護士長熱情地攬住她的胳膊:“岑醫生,一起去啊!忙了一天,回家再做多麻煩,正好一起熱鬧熱鬧!”
“是啊岑醫生,走吧走吧!”實習小妹也眼巴巴地看着她,“趙總請客,肯定有好吃的!”
岑月黎被同事簇擁着,心裏卻一陣發緊。情感上,她完全認同同事的話——累了一天,有人請客吃頓好的,省去做飯的麻煩,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那些話簡直說到她這個懶于應付生活瑣事的人心坎裏去了。
可是,理智上,她警告自己必須離趙商遠一點。
“我……我就不去了吧。”岑月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她擠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
“哎呀,就是累了才更要補充能量啊!”護士長不贊同地搖搖頭,“你看你,中午就沒吃多少。回去一個人冷鍋冷竈的有什麽意思?一起去嘛,大家都是同事,又沒外人。”
“就是,岑醫生,一起去嘛……”同事們都勸着。
岑月黎感到一陣無力。
她無法說出真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