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眼鏡(初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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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帶着巨大的風聲和轟鳴進站,車門滑開。
她走上車,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穩。
她忽然覺得,今天似乎糟糕透了。
如果沒有趙商,她看到那只小狗後她可能根本不會采取什麽行動。
車廂輕微搖晃,人影也跟着晃。她問自己:如果今晚只有她一個人,她會怎麽做?
答案來得很快,快到她來不及為自己辯解。
她可能都不會蹲下來,只會在心裏罵那個放捕獸夾的人缺德。然後遠遠地給小狗拍張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太可憐了,有沒有人能幫幫它”。
她還會在這段文字的最後加一個哭泣的表情。
岑月黎把太陽xue抵在冰涼的車廂靠板上。玻璃震動着,嗡嗡的,從額頭傳到骨頭裏,震得她眼眶有點酸。
——
初一下學期。
配眼鏡的需求是從五六年級的體檢單上發現的,可當岑月黎終于鼓起勇氣提出配眼鏡的需求的時候,是初一下學期。
跟誰說呢?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岑月黎沒有一個敢說的人。
爸媽……像是兩個生活在遙遠他鄉的、關系緊張的陌生人,只在電話裏傳來争吵的餘音,或者偶爾回家時帶來更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跟他們開口要錢配眼鏡?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岑月黎就覺得指尖發涼。
她幾乎能預料到母親的嘆息和抱怨:“怎麽又要花錢?”“是不是平時躺着看書了?”
以及父親可能用那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調侃她:“你是不是天天躲被窩裏打手電筒看小說?哈哈!”
那種大人覺得不是事兒的、随口的一句笑話,到了她耳朵裏就成了刀子。
她拖了一天又一天,靠着借同桌的筆記和拼命往前湊,勉強維持着課堂上的體面。可眼睛不會說謊。
數學老師又一次點了她的名,讓她回答一道寫在黑板右側的題目。岑月黎坐在左邊,她慌張地站起來,眯縫着眼,卻怎麽也看不清那些複雜的符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後排同學輕微的、疑惑的騷動。老師的目光帶着審視,最後揮揮手讓她坐下,沒說什麽,但那眼神裏的疑問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
她自我安慰,不是看不清,是不會做也行。
不能再拖了。
可是那時候班上還沒有幾個戴眼鏡的。
這個認知讓她恐慌。
有天晚上,吃過飯,奶奶在昏黃的燈光下縫補一件舊衣服。岑月黎磨蹭了很久,指甲掐着掌心,直到掐出幾個深深的月牙印。她走到奶奶身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奶奶……我好像……要配眼鏡了。”
奶奶停下手中的針線,仔細看了看她,“啊?這……這怎麽辦喲?眼睛壞了可不行。”
她放下針線,搓了搓粗糙的手,想了想,說:“給你爸爸媽媽打個電話吧?叫他們帶你去縣城配一副。你外公……剛過世,你爸爸肯定要回來的,正好。”
“打電話”三個字,讓岑月黎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她不喜歡打電話。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聽筒裏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的神經上。
終于,通了。
她打給了媽媽岑美霞,對方的背景音有些嘈雜,好像在忙什麽。
“喂?月黎?”岑美霞的聲音帶着疲憊,尾音拖得很長。
“媽。”岑月黎叫了一聲,喉嚨發緊。
“怎麽了?主動給我打電話?”岑美霞似乎還有些高興。
“沒有……”岑月黎攥着諾基亞,“就是……我好像近視了。坐後排看不清黑板。要配眼鏡。”
她把那段在心裏排練了無數遍的話一口氣說出來,然後屏住呼吸,等着電話那頭預料中的反應——抱怨、追問、責怪或者沉默。
岑美霞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唉……你這孩子。說了多少遍了,寫字的時候頭擡高一點,不要離書本那麽近。你總是不聽。現在眼睛壞了,好了吧。”
岑月黎沒說話。
“配眼鏡可不是小事,”岑美霞繼續說,語氣緩下來,帶着一種商量又像自語的味道,“得去縣城……回頭跟你爸商量一下。他這次回來,正好說說這事。你在學校也上點心,別讓我們操心了,好好學習,成績上去了,你爸一高興,啥都好說。”
“嗯。”岑月黎的聲音悶悶的。
“行了,別想太多,又不是不給你配。”岑美霞的聲音軟了一點,“先挂了吧,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多穿點。”
“嗯。”
“那我去忙了。”
“好。”
電話挂斷了。嘟嘟嘟的忙音從聽筒裏漏出來,像一根細細的針,一下一下地紮在她耳朵裏。
岑月黎把諾基亞放在桌子上,站在旁邊發了一會兒呆。
奶奶在旁邊問:“怎麽說?你媽答應了沒?”
岑月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應該吧。”
她不知道這算答應了還是沒答應。媽媽說“商量”,那就還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