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乖(回憶弟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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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乖(回憶弟弟)
超市裏人來人往,岑林麟一進去就直奔玩具區,拉都拉不住。爸媽跟在後面,一邊追一邊喊“別跑別跑”。岑月黎慢慢走,推着購物車,車轱辘有點歪,推起來吱呀吱呀響。
等她走到玩具區的時候,岑林麟已經抱着一盒奧特曼不撒手了。
“就要這個就要這個!”
“行行行,拿着吧。”爸爸揮揮手。
岑林麟又指着旁邊一個玩具槍:“那個我也想要。”
“你剛才不是拿了一個嗎?”
“那不一樣,那個是奧特曼,這個是槍,不一樣!”
“行行行,拿着。”
岑林麟抱着兩個玩具,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他看見岑月黎推着車過來,跑過去,把兩個玩具都扔進車裏,然後又跑了,跑向零食區。
媽媽跟着他跑了。
爸爸跟在後面慢慢走,走到岑月黎旁邊,看了一眼購物車裏的兩個玩具,沒說話。
岑月黎也沒說話。
她推着車繼續走,走到零食區的時候,岑林麟已經往購物車裏扔了好幾包薯片、幾根棒棒糖、一板AD鈣奶。媽媽在旁邊看着,嘴裏說着“夠了夠了別拿了”,但也沒真往外拿。
岑林麟看見岑月黎,忽然想起來什麽,從購物車裏拿起一包薯片,舉到她面前:“姐,你吃這個不?”
岑月黎看了一眼那包薯片,番茄味的,像是嫌他多嘴,“當然了。”
岑林麟又把那包薯片扔回車裏,繼續往車裏裝別的東西。
媽媽在旁邊笑:“你姐姐就跟到你享福哦,你買什麽她吃什麽。”
岑月黎心情一滞,懶得和她吵。
她推着車往前走,車輪吱呀吱呀響。
回去的車上,岑林麟還在說話。拆了奧特曼,在座位上比劃,嘴裏還配着音:“咻——啪——奧特曼變身!”
爸爸開車,偶爾應一聲。媽媽回頭看他,笑着說別鬧了別鬧了,坐好。
岑月黎還是靠窗,還是閉着眼睛。
這回她是真的有點困了。陽光透過車窗曬進來,暖洋洋的,晃得眼皮發紅。耳邊是岑林的聲音,時高時低,一直沒停。
她迷迷糊糊想,他真厲害。
被拒絕了也不怕,下次還敢要。挨了打也不改,下次還敢犯。他會是那種……那種怎麽都打不扁的人嗎?
她那時候只知道自己不是。
她是個知難而退,想通後可以放棄一切的人。
車子颠了一下,她醒過來一點,沒睜眼。
媽媽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輕輕的,像在跟爸爸說話:“這孩子,越來越不愛說話了。”
爸爸應了一聲:“大了嘛,文靜點好。”
岑月黎閉着眼睛,嘴角動了動,沒動出弧度。
文靜。
岑月黎才意識到自己的冷戰只是家人眼中的文靜。
——
那天晚飯,岑林又闖禍了。具體是什麽事她已經記不清了,好像是放學回家後,趁大人不注意跑去河邊捉蝌蚪,天黑了才被鄰居拎回來。爺爺的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你膽子比天大!河邊河邊,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許去河邊!你姐姐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放學就回家,作業寫完了才出去玩,你看看你!”
岑林麟站在牆角,低着頭,不吭聲。
岑月黎坐在電視機前,筷子捏在手裏,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放進嘴裏,慢慢嚼。
爺爺還在罵:“你姐姐成績好,聽話,從來不讓人操心!你呢?你除了搗蛋還會什麽?”
青菜有點苦,但岑月黎嚼得很仔細。
有了岑林之後,她開始變得不再是被罵的那個。
她是被拿來當尺子的那個。
那天晚上,岑月黎寫日記,寫了一半,忽然停下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想起小時候,被拿來和誰比?和村裏別的小孩比,和班上成績好的比,和“別人家的孩子”比。那時候她讨厭被比,讨厭死了。
現在她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了。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這個笑有點奇怪。說不上是高興,也說不上是不高興,就是奇怪。
後來她開始有意識地做這件事。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弟弟挨罵的時候,她站遠一點,站得端端正正的,臉上的表情安安靜靜的,不湊熱鬧,不幫腔,也不走開。就是站着,看着。
像一面鏡子。照出弟弟有多糟糕的鏡子。
爺爺罵完弟弟,轉頭看她一眼,語氣就軟下來:“你姐多聽話,你看看。”
她低下頭,什麽也不說。
岑林麟站在那兒,嘴抿得緊緊的,眼睛有時候也會瞪着她。
她看見了。她也沒躲。
她想,你恨我?我還恨你呢。
但也有些時候,她會覺得不對勁。
比如有一次,岑林被爺爺用桃枝抽了,抽完站在牆角哭。她從門口經過,看見他那個小背影,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上,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想,她在乾什麽?
但她又想,憑什麽不能?
她把自己繞進去了。繞進去,就出不來。出不來,就乾脆不想了。
反正就這樣吧。
他挨打他的,我好我的。又不是我讓他挨打的,是他自己調皮。
是活該。她應該高興的。
如果沒有他,她會擁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所有人全部的愛。
——
岑林麟上四年級那年,迷上了玩手機。
也不是他的手機,是爺爺奶奶的。
智能手機發展迅速,爺爺奶奶也用上了爸爸媽媽淘汰的二手機。
“岑林!吃飯了!”
“等會兒等會兒,我這一局還沒打完。”
奶奶端着碗站在堂屋門口,喊了三遍,他才磨磨蹭蹭從裏屋出來,手機還攥在手裏,眼睛還盯着屏幕,坐到飯桌邊上還在按。
“吃飯看什麽手機!”爺爺一巴掌拍在桌上。
岑林把手機往口袋裏一塞,拿起筷子,眼睛還是往口袋那兒瞄。
岑月黎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扒飯,看着這一幕,什麽也沒說。
她以前也想玩手機。那時候她上小學,班裏有人提到湯姆貓,QQ,但她什麽都不知道。
那時候爸爸媽媽還在省外打工,用的也是所謂的“老年機”,過年才和爸爸媽媽見面,她很怕爸爸媽媽,覺得很陌生很生疏。
幾乎不敢找爸爸媽媽要手機玩。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岑林玩,沒人說不許小孩子玩。只有人罵“吃飯別看手機”。
那年冬天,岑林又添了一個毛病——晚上要吃夜宵。
也不是天天吃,但隔三差五就要鬧一回。有時候是看電視的時候,忽然說“奶奶我餓了”。有時候是寫完作業,說“想吃餃子”。有時候是已經躺床上了,又爬起來,說“睡不着,要吃東西”。
奶奶罵他:“晚上吃了睡,睡了吃,你是豬啊?當心積食。”
罵完還是去給他煮。餃子、面條、蛋炒飯,有什麽煮什麽。煮好了端到火房裏,看着他吃,一邊看一邊念叨:“這麽大了還要人伺候,以後怎麽辦哦。”
岑林埋頭吃,不理她。
岑月黎那時候也會吃,害得她體重都增長了不少。
然後岑月黎再也不次次跟着他吃了,總是在他碗裏搶兩個解解饞。
其實岑林挺護食的,但是耐不過,岑月黎偏不理解他的護食。
有一次,岑林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包辣條,躲在房間裏吃,吃得滿嘴油,辣得直吸溜。奶奶推門進去拿東西,看見他那個樣子,罵了一句“又吃這些垃圾東西”。
岑月黎從門口經過,看見他坐在床上,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還挂着辣椒油,手裏攥着那包辣條,像一只偷吃的老鼠。
他看見她,然後把辣條遞過來:“姐,你吃不吃?”
岑月黎看了一眼那包辣條,已經快見底了,袋子裏全是碎渣,也好意思給她,“不吃。”
岑林收回手,繼續吃,吃得吧唧吧唧響。
岑月黎走開了。
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吃,吃得很認真,很投入,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她忽然想,他真好。想吃就吃,想要就要,想鬧就鬧。他不用忍着,不用憋着,不用假裝自己什麽都不想要。